“鲤鱼?” 金晓鹃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反问道:“崔御史为何有此一问?”
“哈哈!” 一旁的谢品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端起自己的双梅酒抿了一口,替好友解释道:“金小姐有所不知,按我朝《唐律疏议》所载,捕食、售卖鲤鱼,乃大不敬,冲撞了本朝李姓忌讳。我们这位崔大御史,自然格外敏感,唯恐席间误食了这犯禁之物,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呢!”他说着转头看向崔翊晨, “不过啊,翊晨,这律法归律法,人情归人情。物以稀为贵,越是禁物,越有人趋之若鹜。你可知,长安城里的那些个达官显贵、私下偷食鲤鱼的可不在少数。”
崔翊晨听罢,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天下可食之鱼何其多,何必非要触犯律法?"
金晓鹃恍然大悟:“多亏崔御史提醒!这鱼生绝非鲤鱼。吃鱼和律法有关,我未曾想过。杭州人除非祭祀上香做贡品,基本不食鲤鱼,倒非因忌讳,纯粹是不爱吃,或者说,没那个习惯!纵使我家这般家资,能买得起各种山珍海味,也从未想过要特意去吃那鲤鱼!”
她说指向盘中鱼片,“此鱼生用的是草鱼。选料严苛,必用六斤以上的鲜活大草鱼。捕捉之后,置于清流活水中,精心饲养五六日之久,彻底清空其胃肠污秽,吐尽泥腥土气。鱼肉便只余下纯粹的鲜甜。”金小姐指尖轻点玉盘边缘,"处理此鱼时,需活鱼现杀,取其脊背两侧最厚实、最鲜嫩的那一长条活肉。用快刀片成薄可透光的玉片。"
侍女展示后,给每家宾客前的莲瓣盘中分出若干片,另一侍女放上了一碟琥珀色的酱汁。金小姐筷子轻点道:“这是我家为蘸鱼生用的特制秋油,用的是头道酱油加入陈皮、丁香等十味香料秘制,最能激发鱼肉的天然本味。入口后,鱼肉非但不腥,反而带着一丝奇妙的清甜,口感鲜脆爽滑,宛如初春融冰。”
说罢她拿起她面前的蒸熟的秋油倒入桌前那碟分好的鱼生里,酱汁淋下的刹那,鱼片微微卷曲,宛如绽放的花瓣。王心楠忍不住伸出筷子,却被崔翊晨轻轻架住:“这是草鱼,脊肉虽嫩,肌理之间暗藏细密小刺!海棠现在坐得那么远,谁给你挑刺?”他压低声音,"若卡了喉咙如何是好?"少女悻悻地收回筷子,粉唇微微嘟起。
金小姐见状笑道;“王小姐若爱吃鱼,还有一道'一鱼两吃'。”她转头看去,另一位侍女又端着两只同样精美的青瓷鱼盘走上前来。盘中盛着的,却是热气氤氲、散发着清雅香气的各半片熟鱼。
“这一鱼两吃,寻常人家用的也是草鱼,我家则选用珍贵的富春江鲈鱼,同样需先饿养数日去尽腥气。”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烹制时先用‘七刀半’的刀工将鱼片好。” 所谓‘七刀半’,”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是指在鱼身精准划下七道半深不露骨的刀痕,既便于入味,又能保持鱼形的完整美观。不能寻常煮之,要汆烫而熟——取清冽甘甜的山泉水,烧至水沸而不腾、下鱼后绝不能用筷子翻动试探,而是用特制细竹签,刺入鱼肉,若签尖能穿透,便是火候恰到好处,必须此时立刻起锅!"
“至于调味,”金晓鹃最后补充道,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不知诸位贵客偏好何种风味?是以姜丝爆香、淋上滚烫葱油的咸鲜之味?还是以江南香醋酱油红糖加鸡汁熬制、配合姜丝调和而成的酸甜之味?为免众口难调,我特意嘱咐厨房,两种口味皆备,诸位可依喜好自行取用。”
就在金晓鹃话音落下之际,涂博闻已安顿好岳父,悄然回到了东席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