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宾客介绍完毕,金山虚弱地挥了挥手,示意涂博闻开席。涂博闻立即俯身向侍立一旁的商阿木耳语几句。只见厅内仆役们如行云流水般穿梭,先将先前摆放的蜜饯果品尽数撤下,继而端上一道道精致的江南佳肴。宴席所用瓷器都极为讲究,荤菜用越窑青瓷盛,莲瓣纹碗盏在烛光下泛着"千峰翠色"的釉光,秘色瓷的荷叶形盘则盛着鲜蔬,执壶斟酒用的是邢窑白瓷的,偶有器皿相击时发出清越的玉磬之声。
正当此时,崔翊晨听到身旁传来王心楠带着疑惑的软糯嗓音。只见她微微歪着头,身体倾向谢品言那边,伸出纤纤玉指,好奇地点了点谢品言面前的琉璃酒盏,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杯子,轻声问道:“谢公子,你看,好生奇怪,为何你盏中的双梅酒,与我的看着如此不同呢?” 崔翊晨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酒杯,再侧目望向王心楠的,果然不同:自己的杯中酒液,色泽透亮,清冽如水,而王心楠的杯中却是温润的琥珀色琼浆,更奇妙的是,她那流光溢彩的酒液中,还漂浮着点点细碎的金黄色桂花花瓣,在烛光下宛如星河碎玉。
谢品言也发现了异样,轻摇酒杯道:"王小姐好眼力,果然不同!我这酒中还无桂花。莫不是侍女斟错了?"
那边的金小姐闻言轻笑,道:“诸位有所不知,这双梅酒在浸制之初本就分男坛女坛。” 她先指向谢品言和崔翊晨杯中那清冽的酒液:“这男坛所用基酒,乃是湖州最负盛名的‘若下春’。此酒取初春甘泉,以古法精酿,其性至清至冽,入口醇厚甘爽,后劲绵长而不燥。” 接着,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王心楠那杯琥珀色的酒盏上:“而这女坛,选用的则是我们杭州本地特产的‘桂花醴’。此酒秋日金桂盛放时入醪,经年窖藏,酒性温润柔和,色如琥珀,口感甘甜绵软,自带一股天然的桂花清香,最是适宜女儿家浅酌慢饮。“”
谢品言执杯沉吟:"梁元帝萧绎《金楼子》称'若下醇美胜云阳',今日得见,方知此言不虚。只是......"他指尖轻叩杯沿,"这般御贡之物用来酿果酒,金老爷的手笔,倒比当年皇家的奢靡更甚了。"
金晓鹃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谢司马只道酒贵,却不知这浸酒的果子,更是耗费了无数心力,精挑细选,半点马虎不得呢!”
她指向崔翊晨杯中的青梅,"这青梅采自天目山支脉超山,颗颗饱满如鸽卵,选的都是通体光滑不带一丝虫蛀疤痕的极品青梅!为去其酸涩味存其清香,浸酒前需先用上好荆条蜜腌制月余。"她又指向谢品言杯中的杨梅,"这杨梅更是稀罕,非是寻常百姓浸杨梅酒所用的紫红小果。乃越州杜家村特供的极品'胭脂泪',如此果形硕大的杨梅,只有十多棵杨梅老树方能产,你瞧,其色泽是独一无二的纯粉红,娇嫩欲滴,如同少女初绽的胭脂腮晕!盛在这玉盏琼浆之中,一碧一红,交相辉映,如同两粒硕大的宝石,方能成就这西溪‘双梅酒’的盛名。"
金小姐话音未落,金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身子蜷缩如虾米。她惊呼一声“爹爹!”,下意识地便要俯身搀扶父亲起来。一只沉稳的手更快地按住了她的臂弯。正是涂博闻。他面色凝重,对着未婚妻微微摇头示意,低声道:“晓鹃,让我来。” 随即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扶起,向众人歉然道:"家岳旧疾发作,需得先行告退服药静养片刻。诸位请继续品酒用膳,不必拘束。"
谢品言与崔翊晨起身还礼:"金老爷保重身体要紧,不必挂念我等。"其余宾客也纷纷点头附和。待二人转入屏风后,崔翊晨才端起面前那盏清冽的“男坛”双梅酒,浅浅啜饮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间,带着梅子的爽冽与若下春的醇厚,本是极好的享受,然而,他心中却不由有些异样感:这金山病体支离,何苦要强撑着身体,大费周章地举办这场奢华的“三梅宴”?不过对在座众人而言,肺疾患者离席反倒是件好事。
恰在此时,方才因金山离场而暂停的传菜流程再次启动。只见一名身着藕荷色比甲的俏丽侍女,双手稳稳托着一个硕大的青玉冰盘,莲步轻移,来到席前。盘中盛着的,是码放得如雪砌玉雕般精致的鱼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寒光与鲜气。
“呀!这是生鱼脍啊!” 王心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轻呼出声,语气中带着孩童般的惊喜。
“正是金齑玉脍,这银白色的肉是生鱼鲙,或称鱼生。”金小姐目送父亲背影消失,转头脸上重新挂起待客的温婉笑容,点头应道。
崔翊晨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沉声问道:“金小姐,恕崔某冒昧一问。此鱼生……不会是……鲤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