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西边已无虚席,一位同样穿着体面浅褐色暗花绸袍、留短须的方脸中年男子,已先行坐在了东边长案中间的位置,正悠闲地品着茶。见众人进来,忙起身行礼。
涂博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展颜将崔翊晨一行引至东案就座。他倾身向谢品言耳语道:"谢司马,您看,今日宾客皆未携带侍者参宴。待会儿开席后,可否……."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阿福和海棠,“让贵仆坐在此长案末首?”
谢品言会意,他扫视厅内,果然所有客人身边皆无侍从同席。让阿福、海棠这样的随侍与主人同坐,于主人家的宴席礼仪上也确有不妥。能坐在长案末席,已是主家格外照顾。他微微颔首:"涂公子考虑周全,自当如此。有劳安排。"
涂博闻略显踌躇地环顾席间,似是在斟酌座次安排。显然,这是个微妙的难题——现下谢品言官位为高,可崔翊晨五姓七望身份清贵,片刻后,他拱手笑道:"二位大人身份尊贵,还请随意入座。容小可先去后厨查看宴席准备,失陪片刻。"说罢又向在座宾客团团一揖,转身离去。
崔翊晨目送涂博闻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转头对谢品言笑道:"如今你官居司马,论品级当居首座,就别推辞了。"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品言闻言也不谦让,一撩衣摆便在东案首位坐下,笑道:"翊晨啊,你都告诉人家王小姐是你未婚妻,按礼应当同席而坐才是。"他忽然起身,走到王心楠身侧,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王小姐,稍后开席时,海棠需与阿福一同坐在末席。这是主家的规矩,麻烦通传下,还望见谅。"
王心楠乖巧地点点头,她偷眼瞧了瞧崔翊晨,见他正望着自己,慌忙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崔翊晨见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特意选了谢品言下首的位置,又示意王心楠坐在自己与谢品言之间——刚才他目光不经意间瞥见身旁陌生的中年邻居,只见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颇为壮大,但肌肉不结实,面皮黑黄略显浮肿,眼袋下垂,一双眼睛虽然努力睁着,却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浑浊。此人边喝茶,时不时地往厅内各女眷身上瞟,令人不悦。崔翊晨实在不想让王心楠挨着这种油腻中年男子坐。
那中年男子见状,讪讪地挪到了崔翊晨下首。他试图搭话:"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在何处高就?"说话时,目光却不时越过崔翊晨,往王心楠身上瞄。
崔翊晨不动声色地侧身,宽大的衣袖恰好挡住对方的视线:"在下姓崔,在御史台当差。"
中年男子闻言,脸色微变,连忙拱手:"原来是台院的大人!失敬失敬!"说着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再不敢乱看。
不多时,屏风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间或夹杂着沉闷的咳嗽。厅内琴箫和鸣的余韵随之消散,那俩乐女抱着乐器退 了下去。众人的目光被入口处的新动静所吸引。只见涂博闻去而复返,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年过约五旬的老者步入厅堂。与涂博闻并肩的,还有一位约莫二十岁出头、身着橘色底绣折枝红梅锦缎袄裙的年轻女子。女子容颜端丽,仪态落落大方,不过眉宇间带着几分商贾之家特有的精明,她亦是一手轻轻托扶着老者的臂肘,姿态恭谨。被搀扶的老者,面色蜡黄,身形枯瘦,唇色透不健康的灰白,走路时带着轻微哮鸣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