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博闻闻言抚掌赞叹:"谢司马果然博闻强记!正是取自宰相宋璟‘梅花赋’的佳句。"
崔翊晨此时已收敛了方才的儿女情态,闻言淡淡道:"宋璟已经不是宰相了,他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因得罪太平公主被贬楚州刺史。今上登基后,才调任京兆尹。"
“崔御史所言极是!”涂博闻连忙点头,对崔翊晨的补充深表赞同,“宋璟大人虽宦海沉浮,然其才能卓绝,品性刚直,天下共仰。家岳常言,宋公乃国之栋梁,日后必得圣心。”说罢,他顿了顿,道, “不过家岳为何以此赋命名别业,除仰慕宋公文章气节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缘故——宋公前些年,也曾出任过杭州刺史!”
“是吗,这我倒不知。”谢品言道。
涂博闻从容应道:“他在杭州就呆了一年,宋公主政时间虽短,体恤民情,心系民声,说来也巧,家岳奠定家业的几桩大买卖,都在那年做成的。获利颇丰!家岳笃信,此乃沾了宋公的福泽与官声护佑。故而,用宋公的锦绣文章,为这岛上馆阁命名。”
就在涂博闻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命名由来与岳家生意的关联时,崔翊晨冷冽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他热情洋溢的叙述之中:"恕崔某冒昧,不知涂公子现下操持何种营生?"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观公子身形精干,步履沉稳,气息绵长,腰间那柄雁翎刀更非寻常公子哥的装饰之物。依我看,公子不似普通读书人,倒像是位深藏不露的练家子。"王心楠一听,下意识地往崔翊晨身边靠了靠,谢品言也收起了方才的闲适,目光变得探究起来。
涂博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旋即又绽开,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被看穿后的坦然与不易察觉的谨慎。他双手不自觉地整了整腰间佩刀的系带,然后抱拳拱手,姿态更为谦恭:“崔御史果然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小可这点微末道行,在您面前如同荧烛之火比之皓月,实在不值一提。”他坦然承认,“不瞒御史,在下幼时体弱,家父恐难承家业,故自幼便延请名师,强逼着练了几年拳脚功夫,粗通些防身之术。至于这佩刀,”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乃是家传之物,也算是个念想。”。
“家业?你家的家业需要动拳脚?”谢品言冷声道。
涂博闻语气恳切,"禀司马,小可家的营生,的确非寻常货物买卖的生意。家父在杭州经营一家镖局,唤作'振远镖行',与家岳的商号往来合作多年。配合默契。正是这多年累积的默契与信义,才让两家老人起了后人结为秦晋之好的心思。"
“镖局?”谢品言眉头骤然锁紧,他想起堂姐谢谨仙曾提及,五年前她夫家入股一桩丝绸买卖,便是因船行至扬州水域,货物遭悍匪洗劫一空!血本无归,直接导致他姐夫的去世:"涂公子,这杭州府治下,富庶繁华,商旅辐辏。难道在此地行商坐贾,竟也需时刻仰赖镖局武师护卫周全不成?"
涂博闻从容不迫地解释道:"谢司马,杭州城内官衙威严,宵小之徒自然不敢在城内造次。但家岳的生意,其格局远不止于杭州一隅。他经营的大宗货物买卖,汇聚了江南诸州的上好丝绸、茶叶、稻米、瓷器,更有从赣、闽、粤等地远道而来的特产,甚至还有从明州、温州、广州等海港输入的海外奇珍异货。这些货物,都需通过运河源源不断地输往北方,乃至洛阳、长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江南虽民风淳朴,但出了杭州城,会遇到些什么牛鬼蛇神,可就难说了。所以但凡涉及贵重货物的长途贩运,随船配备经验丰富的压镖师傅,乃是现下杭城富商间通行的规矩。不瞒二位,正因此,我家的生意,这些年反倒愈发兴隆了。"
"哦?"谢品言忽然停步,目光如炬,"若是不请镖师押运,又会如何?"
涂博闻脸上笑容一滞,随即若无其事道:"这……就看各家商号自己的运气与造化了。"他反问道,"谢司马为何有此一问?"
谢品言吸了一口气,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商人纵有万贯家财,终究是无权无势的白身,若商路需仰仗武力,久而久之各路江湖势力必渗入商道,寻常商人若无武行背景或镖局依仗,在这弱肉强食的运河之上,生存空间岂非更加逼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