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排妥当过后,日子像一台拧紧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地走了起来。
季望舒回国的这段日子,没有一天是闲着的。她每天早上送今朝去幼儿园,然后开车去苏昕的公司,泡在样品间里和版师一遍遍地调整约纳斯太太那十二件衣服的国产化细节——面料要从意大利进口,辅料要在国内找替代,版型要微调以适应亚洲人的身材。苏昕给她配了一个助理,小姑娘刚从服装学院毕业,叫林薇,做事麻利,嘴也甜,一口一个“望舒姐”。
“望舒姐,这件风衣的里布用这个颜色行吗?”林薇举着一块面料样本问。
季望舒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贴在风衣面料旁边比了比。“深了一度,换浅灰。”她说完,又低头看手里的工艺单,“还有,袖口的扣子换成本色贝壳扣,不要树脂的。”
林薇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小声问了一句:“望舒姐,这批衣服什么时候能上架?”
“十一月十一日,江城时装周同步发售。”季望舒抬起头,“所以,我们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林薇点点头,抱着面料样本跑出去了。季望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阳光很好,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再过半个小时,该去接今朝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规律地生活过了。在纽约的时候,时间是乱的。有时候为了赶一个项目,连续三天睡在工作室里;有时候项目结束了,又突然空下来,不知道做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有固定的事情要做,有固定的人要见,有固定的时间要去接女儿放学。这种规律感,让她觉得踏实。
下午五点,季望舒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今朝从里面冲出来,扑进她怀里。“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我画的画,老师说颜色很好看。”
季望舒牵着她的小手,走在回家的巷子里。今朝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情,谁谁谁抢了她的蜡笔,谁谁谁跟她分享了饼干。季望舒听着,时不时应一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今朝踩着自己的影子跳来跳去。
“妈妈,爸爸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他说今天早点回来。”
“那我要等爸爸一起吃饭!”
季望舒笑了。她知道,今朝最期待的就是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那张饭桌上,有张兰英做的菜,有顾祈偶尔回来时带的水果,有顾屹夹到她碗里的鸡腿,有她给每个人盛的热汤。那是今朝心里“家”的样子。
顾屹确实回来得比平时早。六点多,他就开着车进了巷子。今朝听见声音,从屋里跑出去,扑到他腿上。
“爸爸!”
顾屹把车停好,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今朝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爸爸,你今天好早。”
“嗯,今天没什么事。”顾屹抱着她走进院子,看见季望舒正站在厨房门口帮张兰英端菜。她穿着一条居家的棉布裙子,头发随便扎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回来了?”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把今朝放下来,洗了手,也进厨房帮忙。
晚饭是一家人最热闹的时候。今朝坐在中间,左边是顾屹,右边是季望舒。张兰英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眼睛里全是笑。顾祈上了高中,住校,周末才回来,但今天恰好是周五,他也在家。他长高了很多,已经比季望舒高了,声音也变了,说话的时候有了一点成年人的沉稳。
“小祈,学校怎么样?”季望舒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挺好的。月考年级第三。”顾祈低着头吃饭,语气很平淡,但嘴角微微翘着。
“年级第三还不高兴?”张兰英瞪了他一眼。
“上次是第一。”顾祈说。
季望舒笑了:“那你下次再考回来。”
“嗯。”顾祈点点头,继续吃饭。
饭后,季望舒和顾屹并肩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今朝在屋里跟张兰英看电视,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秋千慢慢地晃,吱呀吱呀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厂里最近怎么样?”季望舒靠在他肩上。
“还行。上次你介绍的那个留学生,我跟他聊了两次,前几天他正式入职了。”顾屹说,“他帮我重新梳理了生产流程,把年轻人和老工人的分工理清楚了一些。虽然还是有小摩擦,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叫什么来着?”
“陈远。你叫他小陈就行。”
季望舒笑了:“人家是学管理的,你叫人家小陈。”
“他比我还小两岁呢,不叫小陈叫什么?”
两个人说着话,月亮慢慢地从东边升起来。季望舒忽然想到一件事,侧过头看他。
“顾屹,你有没有想过,厂子的名字可以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