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月,是季望舒到美国后最幸福的日子。
琼斯得知顾屹的到来,特意给季望舒放了一个月的假期。
她说:“舒,好好享受这美好的一切。”
为了迎接今朝的到来,季望舒没有回自己的小公寓。她带着顾屹和今朝住进了学校附近一间短租的家庭旅馆。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折叠沙发,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今朝第一次住旅馆,兴奋得在床上蹦来蹦去,被季望舒一把捞进怀里,挠她的痒痒。今朝笑得满床打滚,顾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们,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那一个月,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生活在一起。
每天早晨,今朝总是第一个醒的。她爬过大床,骑到顾屹身上,捏他的鼻子:“爸爸起床!”然后又爬到季望舒那边,把脸贴在她脸上:“妈妈起床!”季望舒迷迷糊糊地伸手搂住她,把她塞进被窝里,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起不来。窗外是纽约的晨光,楼下是垃圾车的轰隆声,房间里暖烘烘的。
顾屹学会了用旅馆的小厨房做早饭。锅太小,火太慢,他煎的荷包蛋总是破相。
季望舒靠在门框上看他,笑着说:“顾大厨的水平退步了啊。”
他头也不回:“锅不行。”
“锅不行还是人不行?”
“锅不行。”
今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头问:“爸爸,鸡蛋好了吗?”
“快了快了。”他手忙脚乱地把蛋盛出来,蛋黄还是溏心的,季望舒喜欢吃的那种。
白天的纽约是一座巨大的游乐场。顾屹背着双肩包,季望舒牵着今朝,一家三口挤在地铁里。
今朝第一次坐地铁,被轰隆隆的声音吓到了,捂着耳朵往季望舒怀里钻。
后来习惯了,每次进站都兴奋地喊:“火车来了!火车来了!”顾屹纠正她:“是地铁。”今朝不听,坚持叫火车。
他们去了中央公园。今朝在草地上追鸽子,追得满头是汗,跑回来扑进季望舒怀里,小手举着一根捡来的羽毛:“妈妈,送给你的。”季望舒接过那根灰扑扑的羽毛,认真地说:“真好看,妈妈回去夹在书里。”顾屹在旁边笑,季望舒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了笑。后来那根羽毛真的被她夹在了日记本里,漂洋过海带回了国。
他们去了自然历史博物馆。今朝对恐龙骨架又怕又好奇,躲在顾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顾屹把她举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趴在爸爸肩上,小声说:“恐龙好大。”
“恐龙已经灭绝了,不会咬人。”
“真的吗?”
“真的。”
今朝这才放松了一点,伸出小手,对着虚空挥了挥:“拜拜,恐龙。”
他们去了布鲁克林大桥。季望舒指着远处的自由女神像说:“今朝,那是自由女神。”
今朝歪着头看了看:“她好高。”
“对,她很高。”季望舒顿了顿,“妈妈刚来的时候,看到她也觉得好高。那时候妈妈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英语也说得不好。妈妈哭了。”
今朝抬头看着她,认真地问:“妈妈为什么哭?”季望舒笑了笑,没回答。
顾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牵着手站在桥上,风很大,今朝被吹得眯起了眼睛,但还是努力睁着,看远处的女神像。
他们去了季望舒平时最喜欢去的那家书店。季望舒给今朝买了一本英文的图画书,虽然今朝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很喜欢里面的画,翻来翻去看了好多遍。季望舒给自己买了一本设计杂志,顾屹什么都没买,只是在书架前站了很久。季望舒走过去,发现他正在看一本计算机编程的书。她抽出来翻了翻,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代码。
“你看得懂?”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笑了笑,把书放回去。她拿起来,走向收银台。
他跟上来:“不用买,我在夜校学过。”
“买给你看的。”她把书塞进他的包里,牵起今朝的手走了。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包里的书,跟了上去。
晚上是他们的时间。今朝睡着以后,季望舒和顾屹会坐在旅馆的小阳台上,一人一杯茶,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她靠在他肩上,讲她刚来美国时的事——第一次上课听不懂、第一次被导师骂哭、第一次在展览上被人认可。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知道,那些平淡的背后有多少不易。
“你呢?”她问,“家里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大事。”
“顾屹。”
“……厂子有一阵差点撑不下去。后来安哥帮了一把,就过去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低下头,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的布料里:“以后不许一个人扛。”
“好。”他说。
阳台上的灯很暗,远处的帝国大厦亮着灯,像一根发光的柱子立在城市中央。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纽约的夏天来得晚,五月底才刚刚暖和起来。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他回握,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
有一天傍晚,他们从超市买了菜往回走。今朝骑在顾屹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嘴里含混不清地唱着幼儿园学的儿歌。季望舒走在旁边,手里拎着菜,肩膀上背着顾屹的外套。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顾屹。”她忽然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