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季望舒的小公寓里,聊了很久。
她说她在学校的事,说她的导师有多严厉,说她最近在做一个项目,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
他说家里的情况,说今朝会叫爸爸了,说修理厂又接几个大单子,说他在夜校学计算机。
“你在学计算机?”季望舒有些惊讶。
“嗯。”他说,“现在不学,以后就跟不上了。”
季望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顾屹,”她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吗,你比我想象的更优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学的过程中你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顾屹想了想:“数学太难了。”
季望舒摸摸他的头:“没事儿,你刚开始学,这很正常。你可以去找我哥,他数学好。”
“嗯,我会好好学的。”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像以前一样相拥而眠。
季望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天吧。”
“这么快?”
“嗯,厂子里还有事,今朝也想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想我的时候。”
她在黑暗里笑了。
“那你要经常来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顾屹在纽约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陪季望舒去上课,陪她去图书馆,陪她去中央公园散步。他给她做饭,帮她洗衣服,帮她整理画稿。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后勤部长,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
季望舒的同学都以为他是她雇的保姆。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一个美国同学说。
“他是我老公。”季望舒纠正道。
美国同学瞪大了眼睛:“你结婚了?”
“嗯。”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季望舒想了想,说:“因为他爱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见顾屹正在厨房里给她热牛奶。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却很宽,像一座山。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怎么了?”他回过头。
“没什么。”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牛奶热好了,喝吧。”
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很甜。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顾屹在纽约的最后一个早晨,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外天还没亮,城市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季望舒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又轻又匀。他侧过身,借着那点微光看她的脸。她比一年前瘦了,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一些,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但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好梦。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却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惊醒她。
就这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
他轻轻起身,把被子给她掖好,赤着脚走出卧室。
厨房很小,灶台上还放着昨晚没洗的碗。他挽起袖子,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拉开冰箱,里面只有几颗鸡蛋、半盒牛奶和一袋快过期的面包。他皱了皱眉,把鸡蛋打进碗里,切了两片面包,用平底锅煎了。
鸡蛋在油里滋滋作响,香气慢慢散开。他想起季望舒以前在家的时候,最喜欢吃他煎的荷包蛋,边缘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每次他都把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她咬一口,蛋黄流出来,她就会眯起眼睛笑。
他把煎好的蛋和面包放在桌上,又热了一杯牛奶。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画稿按日期整理好摞在桌上,散落的铅笔一支一支收进笔筒。他在书桌底下发现了一张揉成团的画纸,展开一看,是一件还没完成的礼服设计稿。他用熨斗把纸熨平,压在字典下面。她总是丢三落四的,以前在家就是这样,画完的稿子随手一放,过几天就找不到了。
收拾到洗手间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牙刷。刷毛已经有些卷了,他记得到美国之前给她买了一把新的塞在行李箱里,她肯定没舍得用。他翻出行李箱里那把新牙刷,拆开包装,放在杯子里。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的时候,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像一片落叶。
她醒了。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还早,你再睡会儿。”
她眨了眨眼,看见他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忽然清醒了。
“你今天要走?”
“嗯。晚上的飞机。”
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肩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存在。
“我给你做了早饭。”他说,“荷包蛋,溏心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