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秋天,顾屹做了一个决定:去上夜校。
起因是他接了一个大客户的单子,对方是搞计算机的,聊天的时候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词。
“顾老板,你们这行现在还用老办法,迟早要被淘汰。”对方说,“以后都是计算机的时代了,你得跟上。”
顾屹回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县里的夜校报了名,学计算机。
张兰英知道后,有些担心:“你白天那么忙,晚上还要上课,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他说,“我就学点基础的,不累。”
他说不累是假的。白天在厂子里忙一天,晚上开二十分钟车去县城上课,十点下课再开回来。回到家还要看今朝,等她睡着了再看书、写作业。
那段时间,他的黑眼圈就没消过。
但他是真的学进去了。
计算机这个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那些代码、程序、算法,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等着他去探索。
他学得很慢,但他很有耐心。一个知识点不懂,就反复看,反复练,直到弄懂为止。
有一次,他为了弄懂一个编程题,在厂里的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邱虎来上班,看见他还坐在电脑前,吓了一跳。
“屹哥,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嗯。”顾屹揉了揉眼睛,“弄懂了。”
“弄懂啥了?”
“一个算法。”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以后咱们的账可以不用手算了,写个程序就行。”
邱虎听得一头雾水,但看顾屹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好泼冷水。
“行,哥你厉害。”他说,“不过你得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不会。”顾屹笑了笑,“我现在精神好着呢。”
他说的是实话。
学了计算机之后,他看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了。以前只知道闷头干活,现在会想怎么优化流程,怎么提高效率,怎么用技术解决问题。
他甚至开始琢磨,能不能把计算机和修理厂结合起来。
这个想法在当时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顾屹觉得,迟早有一天,会实现的。
他不知道的是,十年后,正是这个想法,让他抓住了互联网时代的风口。
二零零一年春天,顾今朝一岁了。
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会追着院子里的猫跑了。她长得很像季望舒,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一样。
顾屹每次看见女儿笑,就会想起季望舒。
他已经一年没见到她了。
信里她说一切都好,学业很顺利,导师开始带她做项目了。她说纽约的春天很美,中央公园的樱花开了,她在树下画了很多速写。
她说她很忙,但很想家。
顾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见信纸上有几处皱巴巴的痕迹——那是眼泪滴上去又擦干的痕迹。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在秋千上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纽约看她。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旅行社。
“去美国的机票多少钱?”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签证办了吗?”
“没有。”
“那得先办签证。你有护照吗?”
“也没有。”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问机票”。她抽出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他:“先办护照,再办签证。签证过了再买机票。你这情况,签证不一定能过。”
顾屹接过那张纸,道了谢,走出旅行社。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路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不懂什么护照、签证,但他知道,他要去看她。
办护照比他想象的要麻烦。
先是去派出所开证明,又去照相馆拍了照片。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笑一笑,他扯了扯嘴角,摄影师说“算了,就这样吧”。
然后是等。等了一个多星期,护照终于下来了。他拿着那本深红色的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上的自己板着脸,一点也不好看。他想,等见到季望舒,一定要重新拍一张。
办签证才是最难的。
他在网上查了一堆资料——其实也不算网上,是厂子里的那台老电脑,拨号上网,慢得要命。他一页一页地看,把需要的材料列了一个清单:工作证明、收入证明、存款证明、房产证明、结婚证明、行程计划……
邱虎路过看见他在查这些,探头看了一眼:“屹哥,你要去美国?”
“嗯。”
“去看嫂子?”
“嗯。”
“那你得好好准备。我听说签证官可刁钻了,动不动就拒签。”
顾屹没说话,继续看屏幕。
为了办存款证明,他把修理厂账上能动用的钱都集中到了一张卡上。张兰英问他取钱做什么,他说“进货”。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妈。不是怕他们反对,是怕他们跟着操心。
签证面试那天,他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穿上那件季望舒说好看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今朝还在睡,他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轻声说:“爸爸去找妈妈,很快就回来。”
到了领事馆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
他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那一沓材料,手心全是汗。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有通过的,有被拒的。通过的兴高采烈,被拒的脸色铁青。顾屹看着他们,心跳得越来越快。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签证官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表情很严肃。她翻了翻他的材料,用中文问:“你去美国做什么?”
“看我太太。”
“你太太在美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