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从后视镜里看到表姑父瞥了她一眼,心头一跳,“不是,我……”
“青青扶我起来了,她说要帮我抢个位置。”
连月月姐都听出来他话里责备的意思,叶青的脸有些发烫。
“傻大妞,你真以为她是给你抢啊?”
“爸,青青真是给月月占座位去了。”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路口高悬的红灯在渐暗的天色十分刺眼,令人目眩。
“是么?你们别看她傻乎乎的,其实这妮子可聪明着呢。”表姑父回头,用手指虚点了两下,“是吧,叶青?”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他古怪的语气让女孩们尴尬地闭了嘴。
在分叉路口下车后,叶青沉默地看着面包车驶远,接着又和等在路口接月月姐去诊所的小姑父挥挥手,然后沉默地回家。
妈妈说表姑父是在开玩笑,不用那么在意。
可是明明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你在愁什么呢?反正你那个什么姑父,你们又不经常见面,你管他的。”
“是不经常见面,但是我总感觉怪怪的。”纪杰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叶青不知道怎么说清楚这种奇怪的感觉,“他这么一说,好像我就是在骗人,我就是很冷漠不管我姐姐……”
“那有什么,你能让你姐姐相信不就行了?”他摆摆手,“大不了你对她再好些好了。相信我,这事很快就过了。”
其实在苏月月摔伤以后,叶青就已经在想法设发地对她好了。
她放学时会把苏月月送进家门,每天殷勤地给苏月月背书包,一起玩儿的时候也不再和她争辩。
很快苏月月走路就没什么问题了,但是只要腿上的伤没有彻底好,她就一定要帮她拿书包,秦筝说帮忙背也被她拒绝了。
叶青知道自己有些“怪”。
它是从三姨的眼神里,从朱老师的话里,从村里大林他们的窃窃私语里衍生出来的。
那些在叶王庄的时光乃至之后很多个日日夜夜,这种“怪”给她披上了保护壳,让她能有所察觉进而回避下一次伤害,却又不可避免地让她的心负担更重。
后来再大一点她才知道,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敏感”。
叶青不像同年龄的小孩那么天真活泼,大人们说她懂事,但又往往会用遗憾的语气加上一句“就是太内向了”,不如别的孩子大气。
这种“不大气”,让她在苏月月本人都已经把自己的伤抛在脑后的时候,也还是挂念着、小心着。
不过没过多久,叶青也无暇顾及苏月月那道痂已经掉了大半的伤口了,因为她自己大难临头了。
在北溪小学的新学期,虽然开始的不算美好,但还算不错的成绩让老师们对她另眼相看,在跟同学们熟悉起来之后,她的校园生活也渐渐步入正轨。
可是,叶青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东西,英语。
她们班级的英语老师是三班班主任,一个很温柔的女老师。英语老师会要求背课后单词,课上也会默写,但是错的多了也没有惩罚,他们只用在默写本上纠正过来就好。这导致她对英语的学习慢慢懈怠了。
叶青的英语可以说基本上都在用上学期的老本。
在金枫学校上三年级时,是叶青第一次接触到英语。当时学校发了一套卡片,比扑克牌稍微宽一点,浅绿色的背景,每张上面都是一个简单入门的英语单词,还有图画辅助记忆。妈妈在家不让她看很久电视,有时候她就会把这套卡拿出来搭着玩,看得久了记的也牢。那时候的英语考试也比较简单,基本上就是单词会了就都能写对。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东莘这边好像从一年级就开始学英语了,考试难度自然和金枫学校不在一个水平。前面几次小测试,叶青用着之前的老本,没出什么大漏子,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她盯着桌子上不及格的英语试卷,十分发愁。
妈妈一定会特别生气,或许还要大揍她一顿,叶青绝望地想。
可是又不能不告诉她,老师说这卷子要签名,而且妈妈知道最近有考试,也是要看考试卷的。
果然,当晚她就挨了一顿好揍,这还是她除了刚上小学的那次考试之外第一次不及格。
可是挨了揍就算了,妈妈居然说,从此以后要她把学过的课文全都背下来,甚至还要默写出来给她批改,不可以有错的。
“老师都没说要背课文!”叶青糊了一脸眼泪,十分不可置信,“大家都不用背!更不用默写!”
“我说要背就是要背!”
妈妈的声音十分冷酷,不留一点余地。
“不要不要不要!你又不给我搭对话,这些图的对话之间都没有关联,我怎么背啊?我记不住!”
“能记住,你又不笨。”妈妈不再看她,打开了电视,“记不住你就反复读,读到你能记住为止。”
妈妈今天不上班在家休息,爸爸在外面的水池刷碗,细微的水声从门口传来,和电视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叶青气极了。
她抓起妈妈刚刚拿去看的英语课本摔到床上,嘴里嚷着,“我就不背,本来就没要求背!”
“你背不背?”妈妈猛地扬起手,她下意识缩了头。
后背和胳膊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宣告自己的存在。叶青坐在床边翻开课本,她小声抽噎,不敢让妈妈注意到她。豆大的泪珠滑落,掉在太阳公公的笑脸上。
“开始背了没有?”妈妈和她隔了一个衣柜,声音却十分清晰,“别浪费时间,今天晚上背不出来就不要睡了。”
叶青快速喘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她抹了两把眼泪,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小声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