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的铁皮壳子阻挡了外面蒸腾的热气,叶青坐在座位上,看着妈妈把包塞到头顶的架子上。
“在路上听你姐姐和小玲姑姑的话,干什么都要一起行动,知道了吗?”
叶青点了点头。
周围的座位都陆续坐满了,妈妈扭头准备走,又有些不放心,“明天你爸在车站等你,月月啊,你爸也在车站等着接你回家,你们两个跟着大人,千万小心!”
“知道了,妗妗再见!”
车子启动,她们透过车窗冲下面摆了摆手。
暑假过了小半个月,她们两个要和秦筝一起回老家,秦筝的姑姑刚好也要回去,便受几家大人所托和孩子们同行。
四个人三个目的地,秦筝跟着她姑姑回裕城县,她们就跟着一起坐长途汽车到市里,然后再由各自家长接回家。
期中考试刚过没多久苏月月的妹妹就生病了,听妈妈说是肺炎。妹妹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没彻底好,小姑和小姑父决定带她回老家看病,苏月月还要上学,便暂时来叶青家住,等到放暑假再回家。
爸爸在上个月月底也回了老家。叶青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不过他好像要在家里再待一段时间,妈妈又要上班,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就顺势让她和苏月月一起回去。
汽车已经上路好一会儿了,叶青还是感觉热得难受。
往上看了一眼,发现苏月月头上的两个空调口正关的严严实实。她站起来摆弄那两个塑料片,把靠外的那个出风口对准自己。
坐下的时候却瞥见秦筝靠着窗户,蔫蔫儿的,好像有点闷闷不乐。
那会儿坐表姑父的车来汽车站时,她话就不多。
叶青努力回忆,刚刚和妈妈表姑她们挥手说再见的时候,姐姐好像还抹了一下眼睛。
是了,她一定是舍不得她爸爸妈妈。叶青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些冷漠,她好像并没有特别不舍。
可是回家是找爸爸呀!
面对爸爸,她就敢先看电视最后再写作业。作业对她来说并不难写,可是,有哪个小孩是喜欢写作业的?
爸爸不像妈妈那么严格。他允许叶青有作为一个普通小孩任性不那么听话的权利,不骂她,更不打她。
她努力酝酿了一下,发现自己内心那两三分不舍在可以随意撒欢儿的诱惑下显得很不够看。
甚至还有点期待。
叶青垂下头盯着脚尖,默默谴责自己,耳边却传来听不出来调的女孩子的哼哼声。
苏月月嘴角轻扬,双脚微微晃着,偶尔漏出几个音节。
“月月姐,你是不是特别开心?”她凑近苏月月,“姑姑姑父都回家好久了,你一定很想他们吧。”
苏月月嗯了一声,顿了顿,“我也想我妹妹了,虽然她可能都不记得我了。”
叶青其实还不太能理解苏月月对妹妹的感情。小宝宝总是在睡觉,醒着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哭,不能和她们一起玩,她对妹妹的感情其实并不深。
之前去小姑家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月月姐总是要考虑妹妹,就像之前的夏夏姐一样,不如在她家玩的自在。
“月月姐,我舍不得你。”叶青拉了苏月月的手,“我还想和你住在一起,我们一起去学校,一起写作业,然后一起玩。”
苏月月在她家住的这段时间,叶青很开心,可是这次暑假之后,她们就要分开了。
妹妹的病其实已经治得差不多了,但姑姑姑父没有再从老家过来。
东莘物价高,看病贵,他们刚过来也没挣到多少钱,所以才会带妹妹回家看病。姑姑他们在走的时候就把房子退了,等苏月月上完这学期的课就让她回老家上学。
叶青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发现苏月月并没有回应。她猛地一惊,“月月姐,你在我家住的是不是不开心?”
“不是的。”苏月月连忙否认,表情却让她有些看不懂,“舅舅妗妗对我很好,你对我也好,和你玩很开心。”
叶青没见过苏月月这样的表情。在她的记忆里,月月姐开心会眯着眼睛笑,生气了就鼓起脸不理人,是很直率的性格。
“只是我自己感觉有点别扭。有两次妗妗骂你,因为你成绩没有达到她要求,其实我成绩比你差的多……我也不是想让妗妗骂我,就是觉得怪怪的。”
那时的叶青在羡慕她的小姐姐,却不知她也在煎熬。
“有一次我发烧,你还记得吧?我们班主任让我给家里打电话,说让家长带我去看病。我不记得舅舅的电话号码,后来还是她带我到你们教室门口,把你喊出来问你的。”苏月月抿了抿嘴,垂下眼睛,“其实我挺不好意思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叶青愣了一下,看向苏月月。
“我不好意思和老师说不记得家长的电话号码,不好意思让舅舅放下工作来学校接我回家,也不好意思说我妹妹在操场那边的教室上三年级。”
叶青想起来那天,走廊上的苏月月站在老师身边,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却发白,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或许是因为不舒服,和她说话的声音也特别小。
“月月姐,你那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其实也没有啦,怎么跟你形容呢,就像……就像妗妗让咱们写作业,我不想写,却又不好意思不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苏月月捏了捏妹妹的手,又像以前一样露出没心没肺的笑,“没事儿,你看,期末考试我还进步了呢!回家我妈妈肯定要夸我呢!”
酷暑午后总是让人没什么精神,高速公路附近又都是空旷的土地,大家在单调的景色中早已昏昏欲睡。
女孩们小小的交谈声一停下,车厢里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叶青沉默半晌才开口,“月月姐,我会想你的。”
想你,却不再是想你和我住在一起。
“我也是。”
苏月月点了头,扭头看向窗外,只觉得外面的太阳照的眼睛有些发酸。
她伸手放下帘子,把窗户遮了个严实。
司机叔叔开得很稳,偶尔会晃两下,叶青的目光也随着苏月月的动作落向窗边。
余光中的秦筝睡着了。斑驳的阳光透过车帘洒在她的脸上,光斑随着车厢的晃动跳跃着。她似乎是睡的不舒服,眉毛微微皱起来。
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