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手环再一次发话：“您即将进入第七层空间，请做好准备。”

“……”白心还在愤怒中，被手环突然的话打断，脑子里却忽然灵光一闪，在电光火石中抓住了什么。

每一次敲门，都会进入下一层空间？

她立即抬头，果然，第一视角开始模糊，视线里的所有都开始溶解、碎裂、糊成一团，这是空间即将解体的预兆。

或者说，白心想，每一次敲门，都会给“她”带来恐惧，从而无法维持记忆空间原有的平静和幸福。

等一下。

白心忽然觉得不对了，只是敲门而已，为什么这么害怕？不，她又想，不是敲门的原因。

是敲门的人。

这个人，会让“她”感到不安，感到害怕，感到极度恐惧，会给她带来灾难，会导致她的世界坍塌。

也就是说，有人发现了“她”的弱点，使她的记忆空间不断地瓦解。

那绝不是左姐和钟槐。

“给我出来！”想到这里，白心又吼道，“躲在背后算什么好人！你给我出来！”

很明显，这个人在利用“她”的能力和弱点，为了达成某种不知名的目的。

太阴了。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一团，白心气得咬牙切齿，心说等我找到你，直接赏你三十个耳光。

自敲门声响起，“她”的恐惧就越来越深。白心再次往下坠去，心里被那种无法命名的害怕再次席卷。她不理解为什么只是有人敲门，“她”就会怕成这样，门后面究竟是什么人，连面都没有露，就把一个小女孩的世界压垮。

第六层空间消失，白心重新陷入黑暗。她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四肢向上举着，整个人宛若一张倒扣着的桌子。

身旁的风呼啸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她知道这并非她意，而是因为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

生理反应。

白心像一道白色闪电劈在深渊里，同时也像被闪电劈中了脑子，她马上要堕入一个不知道多少层的未知世界，然而这一瞬间，有一个人却出现在她的眼帘。

徐珊。

高中时候的徐珊就是这样，什么都没发生，浑身却抖如筛糠。想到她，白心像被人揭开了天灵盖一样恍然大悟，立即明白过来这种感觉是什么——

应激。

是的，她忽然激动起来，终于知道了这种附着在她身体上的生理反应是什么，就是应激！

之前在三楼四楼的拐角处也是这种感觉，是因为她贸然的闯入，所以“她”才感到不适，白心只要一动，灾难就要临头。

那时候她扮演的是闯入别人领地的入侵者，那么敲门的人呢？

同样也是。

眼前再一次亮了起来，白心想，她知道了，恐惧的根源，就是敲门的那个人。

第七层空间到了，白心睁大眼睛，这次是学校。周围是朗朗读书声，讲台上的人清晰又模糊，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课桌还是那种老式连体旧木头桌子。

这都多少年了。

“叮铃铃——”下课铃响起，老师停止讲课，开始在讲台上宣布放学事宜。白心往门外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圈家长，人头攒动中，她果然又看见了那个高个子女孩。

女孩逆着光站在教室的前门，身形笔直修长，尽管看不清脸，白心也能感觉到她是笑着的。因为“她”现在很幸福，白心感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幸福感。

视线下移，白心看到“她”的目光不再盯着门口，而是开始收拾书包。白心跟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桌面上的书。

最上面的是一本语文书，模糊间她根据上面的字体辨认出封面上的字：三年级下册。

白心迅速在心里推算，三年级，八岁。

很好，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多了。

女孩，八岁，叫做月亮，和鱼有关，穿着老款流行儿童鞋，家里有一个比她更大一点的女孩存在。白心感到一阵兴奋，像看侦探小说发现线索似的，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不出意料的话，封皮应该会有她的名字。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您即将进入第八层空间，请做好准备。”与此同时，手环的声音也响起。

白心：？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和发问，一切就又开始模糊、碎裂、即将离她远去。白心大喊：“等等啊——我还——”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和刚才不同的是，这次只过了十几秒，她的眼前就亮了起来。她像一块陨石降落在第八层空间，这次出现的地点更巧妙了。

是游乐园。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飞，应该是在跳楼机上，然而身边有个人紧紧拉着她的手，在极度的害怕中，仍然充斥着难以掩盖的幸福。

不用转头，她也知道旁边的人是谁。

“砰砰砰——”又来了。

“您……”

“不用了，”白心在心里叹一口气，打断手环的话，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她明白，很快，她就要抵达一个终点。或者说，是人为设置的“终点”。

人的记忆是有尽头的。白心看着眼前开始溶解的一切，心想，这如同洋葱一样层层剥茧的回忆，也一定存在一个无法动摇的核心。

而那里，就是破坏这一切的人的目的地，也是“她”内心幸福的终点站。

如同她之前进入镜中镜，在最里层看到的是陈灵带她买衣服的服装店一样。那里是她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她内心深处的温柔乡。

是她麻木了二十多年人生里幸福开始发芽的地方。

“砰砰砰——”敲门声没有停止，白心飞速下坠，眼前出现一些光亮，又很快消失。

场景不断切换着，越是往下，她看到的就越清楚。而在这些出现又消散的回忆片段之中，始终有一个人，不动如丝地站在每一个场景里。

那个女孩。她扎着低低的马尾，温温柔柔地笑着，深深扎根在“她”的记忆之中。

白心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但她确定自己不认识她，只是好像在哪里见过而已。

或许是在大街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在斑马线上擦肩而过的行人里，在电梯上下互相路过的NPC里……她路过她们，如同此时路过她的人生。

“她”是谁？她又是谁？她们是什么关系？

白心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了，只是不断地往下，再往下，眼前像开了倍速一样，光影明明灭灭，不同的场景一帧帧闪过，快得她都来不及感受，那些幸福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是敲门的声音始终没有停止。

“砰砰砰、砰砰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她的心门上。她感到如此恐惧，好像只要打开门，这个人就会把她的心挖出来，再把她吃干抹净。

“喂，”白心却突然说道，“刚才的帖子，给我继续念。”

“……”手环被她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停顿了一下，“您确定吗？”

“废什么话。”白心一边看着头顶的倍速电影，一边说，“给我总结一下后面的内容就行了，我主要是想知道那个帖子和百花市场有什么关系。”

人工智能都这么发达了，总结一下核心内容应该不是问题吧？她在光影间穿梭着，想，主要是也想有点别的声音。

这里除了敲门声，和闪过的场景里的快速出现又消失的声音，什么动静都没有。而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听得她十分心烦，虽然她本人好像已经逐渐适应，却仍然克服不了“她”给她带来的生理性恐惧和反应。

不知道陈灵现在怎么样了。她忽然又想起陈灵，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她想，别等我灵魂归位了下一个超度的是你啊。

但她又想，陈灵这天不怕地不怕和谁也不惯着的臭脾气，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

没别的，陈灵就是这一点让她放心。

“好的主人。”手环回答，同时开始总结帖子内容，“该帖的后续内容主要是讨论帖主提到的会复制人的镜子的流向，从网友讨论的结果来看，帖主遇到该镜子时的‘老宅’已经是第十八个地点了……”

嗯，继续说。白心静静听着，同时眼睛睁着，看着眼前这些光怪陆离的场景。

“从‘老宅’从后往前推，这些地点分别是强生电器、美好健身、77服装店……”手环开始播报这扇镜子出现过的地方。

敲门的声音已经不仅仅是大了，而是巨大，巨响。白心一边听着，只觉得自己脑瓜子生疼，眼前的场景也瓦解得越来越快，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心里一阵难受。

除了恐惧，还有难过。

“她”在难过。

“星克咖啡、温馨家园菜鸡驿站、解放路26号手作咖啡……”手环有条不紊地念着，原来这镜子被转卖过这么多次，白心想，真是一群王八蛋啊，什么钱都赚。

越往下坠，敲门声越大，而恐惧的感觉反而越浅了。白心惊奇地发现，那种难过的感觉也在逐渐消散，渐渐被另一种有些陌生的感觉替代。

身下忽然一滞，白心感到自己好像被什么气流拖了一下，向下的速度减缓了许多。

眼前也不再闪烁，所有的片段都消失了。她的世界忽然一片黑暗。

只有敲门声仍在继续。

快到了。白心在黑暗中想，马上就要到了，记忆的核心。

手环仍然念着：“月亮幼儿园、第二完全小学、阳光托管所……”

白心漂浮在空中，感到下降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如果刚才她是一块陨石，那么现在就是一片即将飘上水面的树叶。

同时，她的胸中也奔涌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

愤怒。

“倒数第二个地点，”手环说，“百花市场四楼镜子售卖处。”

听到这个地点，白心心里忽然一凉，这镜子这么早就出现在了百花市场？那后面去了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疑惑着，而就在此刻，她的后背也贴上了什么东西，冰凉的，好像是地板上的瓷砖。

她降落了。

下一秒，后背处的寒凉被一种灼热的感觉替代，好像有火在烧她，白心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最后一层空间开始显现在眼前。

无尽的黑暗里列出一条缝，仿佛被什么撕开了，边缘是灼目的红色，好像有人拿着火把，走进了这个黑暗的空间。

接着，红色像海浪一样蔓延开来，无边的烈火把一切都烧掉了，最后一个场景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白心的眼前。

熊熊的烈火中，白心转头看去。只是一眼，她的心跳几乎立即停止了。

她看到了一张茶几。千禧年的装修风格，拐角处红色的漆都已经掉了，露出了扎人的劣质木材，明示着其年代久远。

这是高姐的家。

“最初的地点，”手环再一次说道，声音甜美动人，

“太阳小区27栋7楼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