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声响而有力，且节奏越来越快。

“砰砰砰砰……”一般的人敲门会屈起两根手指，而这个人力气大得仿佛在用手肘砸门，几乎是一瞬间，白心的脑子就炸了。

因为这分明是敲门声，但又不是。

她站在餐厅后方，听见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急促而激烈的撞击声充斥着整个空间，天花板、墙壁、地板……白心抬头，看见那盏模糊的吊灯开始晃晃悠悠。

……完了。她的脑子里一下冒出刚才那个帖子的帖主说的话：一阵天崩地裂，我家地震了！

要地震了。白心二话不说冲到了最近的墙角，抱着头蹲了下去。

“怎么回事！”她抱着自己的头，大声喊道。

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两个女孩在这样剧烈的震动中竟然一动不动，仍然坐在椅子上交谈着。一个温柔淡然，一个俏皮可爱，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屋内被阳光照得暖意洋洋……仿佛灾难并未降临。

吊灯上的劣质水晶开始淅淅沥沥地掉下来，掉在铺着白色瓷砖的地板上，有的裂了，有的滚到了白心的脚边。她的双手没有放下，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和地板都裂出了缝隙，四面八方都在漏风。

手环没有回答。

该死，她在心里骂道，该说话的时候又不说了！我要你何用！

天崩地裂中，两个女孩不动如山。白心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那个帖主是发现了自己身处幻境，主动破坏之后才发生的地震。而她刚才在卖场也是主动识破了幻象才脱离了险境，那么这意味着——一旦有人发觉异常，那么这个空间就不能再维持原状。

但是问题又来了——这里不是什么其他人的意识，而是那个鬼的记忆。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困住她人而设置的，而是那个鬼真真切切的回忆。

换句话说，只要她想，可以一直维持这些记忆空间的原状，保存着她幸福快乐的记忆片段。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有人主动开始破坏了。或者说，这些记忆的主人，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无法再维持了。

不管怎样，一定是出现了变量。

是左姐吗？白心想，还是钟槐她们？还是……剩下的那几个不知名闯入的人？

天花板的墙皮开始脱落，四周不知道哗啦啦掉下了什么东西，一切都在地动山摇中破碎，坍塌。不仅如此，白心感到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双手捂着脑袋，蜷缩着身体，虽然这个角落相对已经很安全，她仍然忍不住开始发抖。

她感到害怕。

不属于她的害怕。

疯狂砸门的声音上下左右包围着她，每砸一下都让她心里一阵剧烈的颤抖。和之前进入百花市场三楼即将通往四楼时的感觉一样，好像有什么灾难要降临了。

虽然灾难也确实降临了，白心艰难抬起头，看见楼房之间的层板断裂、水泥块掉落、老式的家具也在这样的震颤中被砸碎、倾斜、歪倒……但又不是这样。白心不自觉地开始大口呼吸，感到心口处的跳动越来越剧烈。

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她：要来了，“他”要来了。

那个敲门的人，要来了。

“控制你的能力。”沉寂许久的手环忽然说话，只不过这次的声音不再甜美。

听到这个陌生的冷静声音再次出现，白心却来不及和她进行智斗，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大脑已经被恐惧完全占领了。她的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墙角，仿佛不是一个在躲避灾难的成年人，而是一只即将被宰杀的动物。

她在恐惧。白心知道，“她”也在恐惧。

“控制你的能力，”冷静的手环女声再一次响起，“白心。”

控制……白心在剧烈的喘息中抽出一丝时间冷静，想起来自己现在确实已经可以良好地控制这个读心的能力了。

很简单，只需要关闭内心的门，就可以停止这样痛苦的感觉。

但是，不要。

白心死死咬着牙齿，右手手臂迅速横过来，挡住了眼前飞来的一块木头碎片。神奇的是，这次这个空间不再是虚拟的了，碎片真真实实地飞在了她的手臂上，带起一阵刺痛。

然而手臂上的痛觉对比她内心的恐惧，根本算不上什么。白心放下双手，靠着墙角慢慢往上站起来。

她的两腿打颤，心中充满着不属于自己的强烈感觉。她可以体会到，此时此刻，“她”有多么害怕。

是什么让一个即将S级的亡魂如此惧怕？

“砰砰砰、砰砰砰……”白心脚下的地板开始分裂，周围一切都在摇晃，然而这噩梦般的敲门声还是没有停止，仿佛不是在敲门，而是来索命。

去你爹的，白心终于忍不了了，左手召唤出玉葫芦，右手取出并握住了哭丧棒，同时大吼出声：“谁呀！敲敲敲个没完，要死啊！！”

她才不要关闭自己的心。白心站在墙角，看见前面不远的餐桌已经分裂成两半，两个女孩也被巨大的裂缝隔在了两边，大一点的女孩在右边，连同椅子一块儿慢慢碎裂。

在极度的恐惧中，她感到一种心痛。或者说，是“她”在心痛。

是她。

白心向左看去，圆脸小女孩还坐在椅子上，侧着脸看着旁边逐渐远去的高个子女孩。她的表情仍然模糊，但身体岿然不动，仿佛和椅子粘在了一块儿。

在白心吼完之后，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心里平静了一瞬。在平静之中，还有一点点不可置信的讶异。

然而这感觉很快就转瞬即逝了。白心感觉到眼前越来越模糊，脚下也快支撑不住——

“您即将进入第五层空间，请做好准备。”这次手环恢复了那个甜美动人的声音。

话音刚落，白心就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地板开裂出巨大的缝隙，白心掉入了这深不见底的黑渊，她无力抵抗，只能不断地下坠、下坠。

心里的恐惧感仍然没有消失，白心也没打算暂时关闭自己的能力。感觉是不能杀死人的，她想，不要再做永远都在逃避的白心。

去勇敢面对，去主动体会，去征服，去超越。白心往下坠着，两只眼睛都睁到了最大，她穿着透明防晒衣，散发着白色的光芒，成为了黑暗深渊里唯一的光。

虽然她深谙逃避可耻但有用的人生哲学，但这次她承担的不止是她自己的人生。

这里有一个灵魂，有一个痛苦的灵魂。而她是唯一能共情到她的人。

不要害怕。她在心里说。

身旁忽然传来明亮的光，黑暗的空间被瞬间照亮，白心的双眼被刺得眯了起来，她转头看去——身边忽然出现很多巨大的人脸。她仍在下坠，仿佛坠入了什么异维空间，四周充斥着扭曲且奇异的光芒，那些人脸好像在电影院的幕布之中，三百六十度环绕着她，朦朦胧胧的同时不知道说着什么。

月亮。白心用力瞪着眼，盯着那些人的嘴唇，模糊中辨认出他们好像在说一个词……月亮？

身下仍是空的，白心知道自己还在往下掉。这里是第五层空间，白心抬起头来，努力观察着四周，忽然发现自己的眼前清晰了许多，她立即明白——

是“她”的记忆清晰了。

那也就是说，这里的记忆是从前往后的。越往空间里面走，记忆越新。

白心左右手都拿着武器，一边下坠一边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也就是“她”，处于一个熟悉的场景里。

医院。

第五层空间，是医院。白心还在下坠，她用力展开身体，呈“大”字形浮在空中，心里的恐惧感消散了很多。

恐惧会使人藏起自己，蜷缩成一团，而现在她把自己展开，用身体对抗着来自意识深处的恐慌。不知道是白心的努力，还是“她”本身的改变，白心感觉到，在这里，她拥有了片刻的安宁。

白心仰躺在黑暗中，那些庞大又模糊的人脸浮现在眼前，她和“她”心灵合一，以第一视角穿梭在她的回忆里。

在这段记忆里，“她”似乎是躺在病床上，四周围了一圈来探望的人。这些人里有大人，也有小孩，都伸着脑袋关切地看着“她”，嘴里也不断地叫着：月亮，小月亮。

她感到平静。

强烈的恐惧感消失了，白心感觉到，在这里，她平静且幸福。她的眼睛不断转动，果然，在这些人脸之中，有一张熟悉的脸。

另一个女孩。

“您即将进入第六层空间，请做好准备。”手环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越来越快了。

白心的腰部仿佛被人虚空垂了一拳，刚伸直的身体直接从中间窝了下去，再次恢复到刚地震时掉下去的姿态。她感到一阵巨大的风从上面涌来，同时下面也有一阵风把她往下吸，仿佛她现在不是在某个人的记忆，而是在一场大海的龙卷风里。

但她的脑子十分清醒。

不仅脑子清醒，心里也很清明。手环说完后，身旁那些人脸迅速模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不仅如此，那恐怖的敲门声也再一次响起了。

“砰砰砰——”

病房的门被人敲响。就在这一瞬间，白心感觉到那种巨大的恐惧卷土重来，她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身体也再次开始颤抖。

别怕。她已经熟悉这种感觉，于是说道，别怕。

如果，她在想，如果“她”能够实时捕捉她的想法，那么她的这一句话或许能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如同陈灵对于她，只是在寒冷的天气带着她去买衣服，就足以让她感觉到珍贵。

“砰砰砰——”敲门声还在持续，每敲一下那些人脸就模糊一分，直到所有的色彩都融合在一起、所有的呼唤声都逐渐远去——

她重新陷入黑暗。

平静幸福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白心很快就坠入了下一个场景。

第六层空间。

为什么？在黑暗中下坠的白心想，为什么加速了？明明在前面几个空间里的时间都那么长那么久，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快了？

好像有什么在迅速催化这一切。她突然想起手环之前说的那一句“等有人打破这个局面”，难道是有谁出手了？

可是，为了什么呢？白心想不明白，这里只是那个红色亡魂的记忆空间，每一层都是她回忆里幸福快乐的瞬间，为什么要打破这一切？

是谁干的？目的是什么？还有——

那些人在哪儿？

不仅如此，刚才的每一层空间几乎都是温和平静的，是什么让“她”突然感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眼前忽然一亮，白心知道，第六层到了。

周围忽然传来一些鸟鸣声，白心的眼前是一片湛蓝。她的视力越来越清晰，随着视角的移动，她很快知道了这层空间的记忆是什么。

一个公园。

而她正在秋千上，很快要飞上天空。

恐惧的感觉再次消散，在这里，她依然是平静且幸福的。白心往下坠着，又好像是往上飞着，心里也随着秋千的摆荡不断起伏。

身后传来女孩的笑声，白心很想回头看，然而在秋千上的人无法回头，那很危险。

“飞得再高一点吧，小月亮。”身后的女孩声音温柔，一边推着秋千上的人一边笑着说。

真的是月亮。白心一边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边想，“她”，叫做月亮？

秋千飞起来又降落，白心如同戴了AR眼镜般的第一视角也切换，视野里不再只有蓝蓝的天空，随之而来的是翠绿的树叶、粗糙的枝桠、形形色色的人、各种老年健身器材、老式的充满裂缝的地砖……秋千落回地面，白心也看到了自己的脚，不，是“她”的脚。

儿童大小的脚上穿着一双老款运动鞋，鞋尖都蹭得破了皮，白心认了出来，这双鞋是十几年前曾在小学生中流行过的某一款。

果然是她。白心立即想起刚才在餐厅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心里终于确认，这些记忆的拥有者，镜子的主人，就是她。

“砰砰砰——”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白心吓得浑身一颤，本来平静了的心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开始剧烈跳动——

“你爹的！”她大吼出声，“敲你大爷，给我滚出来！我去你爷爷个腿的！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