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一面之缘。”沈云川不敢再看,紧紧攥着剑走到灵堂中间,端正地跪下,把剑横于面前,双手掌心交错,行了这万剑门中最高的礼。
“夫人很好,她是个很好的人”,沈云川一时不知该如何在沈玉行面前形容自己的娘亲。
只见沈云川握着那炳刀站了起来,将血在自己身后抹了抹藏了起来,然后也走到灵堂中间,走到刚刚因为担心而站起的小云川身旁,将小云川轻轻揽住,“她的确是个很好的人,不,她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只是啊,这世间没了最好的人,再苦修这漫长的寿命,该多没劲。”
沈云川看着如自己记忆中一样万念俱灰的父亲,突然想起了娘亲临终前那句“如果太难了”,现在他明白了。爹爹,如果很辛苦,想走便走吧,我不怨你,沈云川在心里无声地回复。
“小兄弟,你走吧,我夫人喜静,这殿门要关了。”沈玉行侧身让道,摆出送行的姿态。
长久的思念、一瞬的重逢,寥寥数语,又重重锁在这扇门后。
沈云川看着灵堂的门被一点点合上,幼小的自己紧紧抱住父亲,父亲望向娘亲,一身白衣身后被血染得通红。
沈云川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穿过院落,推开这记忆中总是很沉重的大门。
人声鼎沸,万家灯火。
“中秋猜灯谜,放灯笼勒~”商贩吆喝着,空中一排排放飞的空明灯上写着,长荣六年八月十五。
这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中秋,小云川的猫丢了。
沈云川十岁时曾来过这座城,沈云川从万剑门到山脚的及仙镇,沿着小镇一直往东,一座一座山一座一座城的找一只猫,累了就在城中的寺庙中歇脚,在那里还遇到过一个小男孩。
“哎呀,糟糕!”一个小男孩撞到了自己的怀中,地上的梨咕噜咕噜滚了一圈。小男孩正低头一个一个地捡,最后一颗滚到了沈云川的长衫下,小男孩伸出的手定住抬头,“哥哥,我的梨掉了,你能移开一下吗?”
沈云川蹲下身,一个扎着青色马尾的小男孩正捧着一兜子梨,沈云川把那颗梨捡回了他的兜里。“谢谢哥哥,给你一颗,这颗最大,肯定最甜!”小男孩看着年纪约莫六七岁的样子,微仰着一张小脸,很好捏的样子。
跟记忆中那个寺庙的小男孩,似乎有点像,沈云川记忆已有些模糊,只约莫记得这条青色的发带。
“你、你现在是要去寺庙吗?”沈云川想快些确认这是不是那个小男孩。
“我、我没有!你是来抓我的吗?”小男孩听到后紧张起来,一手护着自己的一兜子梨,想着不会自己在寺庙口偷偷摘了一兜子梨被人发现了吧,这寺里的和尚也真是小气,一树的梨,自己只是摘了一点点而已。
“我还你一些好了。”小男孩从兜里捡了几颗出来,塞到沈云川的怀中,气鼓鼓地。
沈云川微微笑了笑,把梨一颗颗放回小男孩兜里,“我不抓你,早些回家吧,爹娘该着急了。”
“我没有爹娘”,小男孩刚才还忽闪着的大眼睛突然暗了一会,他把梨包好,费力地打了个结,“我今天是偷跑出来的,一会等这里的灯全放完了,我就要回去了,不然婆婆该担心了。”
忽然空中传来砰的一声,小男孩抬头看到有烟花,开心地笑了起来,“好漂亮呀~村里就没有烟花~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好像不高兴呀?”
“没有,只是烟花有些迷了眼睛。”
“我帮你吹吹”,小男孩惦着脚,呼呼地吹了几口,“哥哥你眼睛好漂亮呀~和烟花一样漂亮。”小男孩的脸笑的堆在了一起,很是可爱。
沈云川从来没有听到人这样夸自己,觉得有些有趣,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婆婆说不能随便告诉陌生人名字,烟花放完啦,我得走啦~”小男孩抱着梨蹭蹭地跑了几步,突然又转了回来,凑到沈云川的耳边,“但哥哥帮我捡过梨,可以告诉哥哥,我叫江~尘~”
说完蹭蹭几步在人海中跑得没影。
沈云川记起来了,那个小男孩是江尘。
十岁的自己和小江尘在寺庙中过了一夜,小江尘叽叽喳喳地和自己说了许多事,说村里有条小溪,他总是躺在那睡觉,漂着漂着就睡着了,说村里的月亮特别特别大,比这个大寺庙还要大,说这次是第一次跑出来过中秋,看到兔子灯一定要买回去一盏,说一定会和小云川一起去找小猫,天一亮就去。
小云川食言了,收到万剑门守卫的消息说发现了小猫,天不亮就离开了寺庙。
再后来在多日以后回来过一次,却再也没等到过小江尘。
沈云川想追上小江尘,几个瞬息之间看到了小男孩的背影,伸手却抓了个空,四周烟火瞬间熄灭,嘈杂声消失。
一扇篱笆门被推开,一个小儿拿着短剑在地上练字,闻声带些奶声地问道,“你是谁?”
沈云川眼睛微张,手曲着依然忘记放了下来,直到苏柔安拿着一叠烙饼又从厨房走了出来,“川儿,谁来了?”
沈云川回过神来,趁着苏柔安拐到院中前,转身又推开了篱笆门。
殿门被打开,风吹过灵堂,堂中央一口白玉棺材。
沈云川长吸一口气,再次转身推开殿门。
“中秋猜灯谜,放灯笼勒~”商贩的叫卖声又在耳旁响起。
数回过后,沈云川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个无限循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