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川认得,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娘亲的棺材,比平常的棺材要宽些,父亲亲手做的,在沈云川九岁那年。
娘亲去世的当晚,父亲就在床边守了一夜,谁也不准靠近,第二日便打了这口白玉棺材。那晚小云川坐在院中,也守了一夜父亲。
小云川一夜未睡,也不敢睡。
之后的很长时间,小云川都不敢睡,一闭上眼便看到娘亲拉着自己的手。
“川儿,娘亲会离开很久很久,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好好写字,想娘亲了就写一封信藏在院里的槐树底下,娘亲会偷偷看的。”
“娘亲很爱很爱你,所以不要怕,就算离开了,娘亲也爱你。以后你如果遇到爱的人,随自己的本心,不要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向前,无论你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娘亲都会支持你。”
“川儿,来年院里的小花儿如果开了,你就摘一些放在篱笆门上,随风飘啊飘,娘亲就能看到是我的川儿在好好生活。”
“娘亲还有好多话想说,我的小川儿啊,娘亲好想再陪你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就好,长成一个自在的少年,修不修仙都没关系,一辈子开心就好。”
还有很多很多,沈云川过去把它尘封在记忆里,现在一点一点地翻找出来。
苏柔安即便在最后的时光里,也是淡淡地说着这些话,坚定又温柔地表达,像这山间拂过一阵的风、抓不住,但她也真实不可磨灭地存在过。
只有在最后的弥留之际,拉着沈云川的手。
“川儿,娘亲只还有一件小事有些不放心”,苏柔安强撑着坐了起来,“娘亲离开后,爹爹他…爹爹他”,话未尽,她叹了口气,“罢了,如果可以,看住些爹爹,如果太难了,那我的川儿也不必困住自己,过你想过的生活。”
这是沈云川听到娘亲的最后一句话。
后半夜娘亲便离开了,沈玉行满身是伤地赶了回来,历经数日废了半身修为从地谷中取来魂草,最终还是没能用上。
沈玉行一言不发地在屋内坐着,安静地可怕,紧紧地握着那株魂草,把小云川也赶了出去。
小云川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但没有出声,坐在门口守着,沈长风也陪他一起守着。
沈长风很内疚,怪自己没有早一点翻到这页续魂之药,恨自己没能早一点找到魂草生长的地方。
沈长风花费了很多时间,还是寻了整整一年,要是早一些、再早一些,是不是就能救回小云川的娘亲、是不是也能拉住自己的大哥。
长夜寂寂,晚风凄凄,无人入眠。
殿中的门被风吹的吱呀吱呀,把沈云川拉回了眼前,拉回了娘亲的葬仪。他知道此刻自己在里面,也知道父亲也在里面,他隐到门侧站立着,有些不愿迈步向前。
透过吹开的门缝,小云川身着孝服,板正地侧跪着,眼泪都已经擦干,低着头,时不时地望向自己的爹爹。
沈玉行握着一柄小刀,在白玉棺材上一点点地刻着,他身上的伤还没好,人已消瘦很多,一只手握着手腕支撑着,另一只手用力地刻着,幼时的沈云川只顾着看住父亲,无暇再顾及棺材上都刻了些什么。
原来刻的是他们生活的小屋。
几间小屋、一小亩菜园、一个院子、一颗槐树,还有娘亲、还有父亲。
没有自己。
刻到最后时,沈玉行的手已经有些脱力,一刀划下,掠过了自己的掌心,血一下滴落在棺材上漫开。
“爹爹!”几乎随着小云川的一声呼唤,沈云川踏进了这间灵堂,伸手搀扶住了沈玉行。
也看清了最后刻的那行小字:吾与柔安,此天地间,长厢厮守,沈玉行。
原来、原来父亲早就想好了,只是为了年幼的云川,又苦苦支撑了半年。
那半年沈玉行平静地活着,给小云川写了很多字帖、存了很多绿豆糕、菜园也长的很好,还养了一只猫。
就在小云川慢慢觉得自己要完成娘亲的嘱托,能安心睡一觉时,沈玉行给小云川点了安魂香,在厨房烙了高高的一叠饼,天蒙蒙亮时饮下了最毒的酒,毁了自己的魂器,不留退路的,和娘亲一起长眠在了玉棺里。
只给小云川留下了一封信。
“小川儿,你怨爹爹吧。爹爹真的撑不住了,爹爹好想好想你的娘亲,爹爹太想她了。”这封信好几处都被泪水打湿过,抚平后有很多褶皱,小云川把它深埋在了那棵槐树下。
他想,娘亲应该也想爹爹吧。
“多谢”,沈玉行声音已辨不出悲喜,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把沈云川拨开,“还差一点没刻完”。
沈玉行似乎已经麻木,不知疼痛,攥着流血的掌心继续用力地刻着,刻完了最后一行日期,于长荣六年正月十三。
这是父亲自尽的日子。
是年幼的自己从来没发现,父亲的那半年是为自己活的。他尽可能地给自己安排了他能想到的,让沈长风为自己修了清秋殿,把宗主之位给了沈巍容,为防今后有意外、散尽最后的魂力保住魂草不枯萎,还有很多事,当时只道是碎碎寻常。
“小兄弟和我夫人相识?”沈玉行刻完后抬起头来,声音疲惫,连日未眠,眼神中布满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