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怒号。
狂涌的风声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滚石簌簌倾落的声音、众灵变调尖锐的叫喊、不详吃痛嘶哑的哀鸣,还有刀、刀光破空劈裂大地的轰响,可达索琳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仿似血液倒流,耳边充血,辨不清是耳鸣还是失聪,所有声响都在离她远去。一切感官好像被无形之力牵引着,牢牢钉在云幕尽头的那道身影上。
漆黑劲瘦的身姿、优雅凌厉的招式、清冷如银的长发、还有美丽的、强壮的、光滑亮泽的黑翼……
“……萨菲罗斯。”
她听见自己呢喃出声。
穹幕处的身影骤然一顿。
银发如瀑的闯入者低下头,视线与她碰撞。他们或许对视了很久,又或许没多久。纷飞的空气中掺杂烟尘,在红光满盈的荒土上卷过。在那双碧绿妖冶的瞳孔底部,黏腻压抑的情绪如菌丝般飞速蔓延,侵略感过强的目光近乎能将她整个人连骨头都不剩地完全吞噬。
达索琳嘴唇颤了颤。
而后她发现,在这一刻,比起前世诀别前各种别扭绝望的情绪,她更先感受到的是安心。
他来了。他还是来了。在她被众灵围攻的时刻,萨菲罗斯来找她了。
热意涌上喉腔,她忽然感到眼眶潮热。可现实容不得煽情。塑像碎裂后,汹涌的雾气翻腾而出,仿佛水蒸气随风散逸。之前被她握在手中的那尊石像中似乎封存着不详的一部分力量,甚至这可能还和整个荒境密切相关——以深红山峰为圆心,越外缘,地表的建筑越新颖靓丽,越往里,则越破旧荒废。塑像破碎后,荒境最边缘的土地正坍圮塌陷,化作飞尘。
她猜,或许这整个荒境就是一个庞大的术阵,这些雕像既充当镇物,又充当阵眼,为荒境的存续提供力量。而且,雕像或许就和不详本身有着某种微妙而重要的联系。
萨菲罗斯似乎也反应了过来,抬刀格挡不详反扑之势的同时,修长的右手往外一挥,几根漆黑羽毛顿时破空飞落,如箭矢般射向深渊——除她此刻站立之处外,从天俯瞰,山中还有两三个类似的神龛。
她向萨菲罗斯递去一道目光,男人微不可察地颔首。根本来不及言语交流,彼此会意后萨菲罗斯便立刻转腕改势,正宗以更凌厉迅猛的势头朝不详砍去;达索琳则身形再度散作丝线,追着黑羽下落的方向疾冲。
——那里有第二个雕像。
“我还真是低估了你们。”
不详低哑道,由雾气凝成的身体被先前萨菲罗斯那一刀撕出一道狰狞的豁口,浓厚的灰雾如蝗虫般从祂体内涌出,转瞬消弭在苍穹之间。
若无达索琳从内破坏,仅凭萨菲罗斯刚才那一刀,就算他用上了盖亚星生命之流的能量,也顶多只能给祂造成小伤。
但是——
阴沉的目光旋即落向山谷间流窜的青绿丝线,再滑向山顶那个被砸烂了的雕像,不详表情更加阴沉,不再复之前的游刃有余。祂手掌一挥,血瘤处的那些肉质管道顿时抽搐着抬起,离开那一颗颗血红的泡泡,活像深海怪物变形的触须,嘶吼着朝达索琳凌空鞭去。
祂朝众灵下令:“解决她!”
锵——!
正宗再度划破虚空,怼着不详受伤的创痕疾速刺去,刀身裹挟生命之流荧绿的能量。
萨菲罗斯咬牙沉声:“找死!”
她在山道间飞速奔走。
感谢密涅瓦,线编的魂态给了她奔逃的优势,能够灵活地在厚重的触须鞭笞间丝滑穿行。追在她身后的灵们已经彻底狂化,原本灰白的灵魂变得通红,幽幽渗出浓稠的黑雾,活像被污染了的厉鬼一般。
有好几次,险之又险,愤怒的灵差点抓住她丝线末端,可千钧一发之际,炽烈狂霸的火焰又倏然腾空而起,形成一面通红的墙。扭曲的热浪在虚空中翻滚,挡在她和那些追逐的灵之间。
她自然也能感受到那些灼热的气浪。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撕裂黑暗的疾电,却巧妙地没有伤到她半分。
“……”
他还是好爱火魔法。
当年在尼布尔海姆的时候,萨菲罗斯用的好像也是火魔法来着?
达索琳抬起头,恰好萨菲罗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背后黑羽翼尖微卷,优雅的弧形刀光在天空中翻飞,艳紫的刀气和荧绿的光点完全混合,糅成大海般的蓝色,如蓝孔雀的尾羽一般艳丽。每一击刺出后,裹挟星球之力的刀气都会在不详身上留下一道裂口,可须臾又被雾气填补愈合。
他在激战,她自然也不能拖后腿。看眼下的情况,让萨菲罗斯顺风而战的关键似乎就是那些雕像。
往下瞥了一眼大概离她有一百米的环形平台,达索琳一咬牙,孤注一掷般将灵魂之丝拉长到从未尝试过的极限。丝线一端系上第二个神龛旁边的枯木枝桠,她干脆把灵魂当作钩爪,用力一扯让重力拽着自己荡过去。
丝线从半空中重新编作人形,双脚及地后,达索琳迅速挥臂扫开地上祭品,抬掌抓向里头的雕像。
“达索琳!”
阿思翠莉丝的声音被风捎来,过于尖锐的嘶喊有些破音。
“到此为止吧!如果你现在停下,等动乱平息后,也许那位大人还有可能饶恕你!”
“……”达索琳动作顿了顿,从鼻间漏出的气流不知是出于意外还是荒谬,“动乱平息?饶恕?”一声比一声更高。
她回过头,眼底映出如泥石流般奔涌着往下流的灵群。
“你凭什么会认为我还会接受祂的饶恕,跟你们继续维持这种虚假的生活?”
“……就凭你是灵。”阿思翠莉丝说,翠绿的眼睛里盛放出异常强烈的光彩,“你已经是灵了啊!离开本源星球、没有星球承载的灵,飘游在宇宙中,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那个外来者真的带走你了又怎么样!”
阿思翠莉丝盯着她:“如果没有那位大人提供的养料灵力,你迟早会因为灵魂力量耗尽而死。难道你以为只有你一个灵觉得荒境的生活无聊吗?!”
达索琳倏然转移目光,仿佛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神贴上少女如油墨晕开的脸。
达索琳:“……所以,因为害怕彻底死亡,就要心甘情愿地委身在无聊的虚假里活着,献出自我吗?”
阿思翠莉丝的喉咙痉挛一了下。
好久,眼前的灵体才像忍住了某种发疼的颤意,哑声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潇洒的,达索琳。”
“无聊的虚假……啊,是,如你所说,无聊的虚假。”女孩点了点头,唇边挤出一声嘶哑的冷笑,“你以为其他人不知道吗?”
“乐园只是让人荒度时间的囚牢,佳肴酒水无色无味,大众的狂欢只是在给上位者奉献力量——你以为其他人不知道吗?”
“你以为,在你之前没有其他的灵反抗过吗?”
“你以为只有你在‘众人皆醉我独醒’吗?!”
达索琳:“那为什么——”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退路的!”翠绿的眼眸染上猩红,阿思翠莉丝恨恨地朝天穹处的外来者瞥去一眼,“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在某日某时会杀出一个有羁绊的人来找你的。”
“我的家已经毁了,这里大多数灵的星球都已经破灭了,除了效忠于那位大人,服从这里的秩序,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反抗?哈。反抗。说得那么容易、那么轻巧。反抗祂后我又能去哪儿?没有那位大人提供的能量,我也会死,这里的每一个灵都会死!我的星球只剩下我了,整个星球,只有我一个人承载着创世至今的所有记忆。如果我也毁灭,宇宙中就再没人记得那颗星球存在过、里面的生命存在过了!除了依赖那位大人,我又能怎么办?!”
阿思翠莉丝咬着牙,身体发颤,身上的雾气涌动,看上去好像随时都要解体消散。
“至少这样——”
至少像现在这样,服从不详,听从指示,遵守这里的秩序,在偶尔的宴会上抛却自我、摒弃理智、放纵一场,献出信仰——
“至少这样,我还有可能重建我的星球,见到我已死的子民!”
“可如果祂骗了你呢?”达索琳忽然问道,“如果重建你们的星球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句谎言,目的只是为了攫取你们的力量呢?”
“……那我也没办法了啊。”阿思翠莉丝说,声音掺着如同哭泣般的喑哑,“不来荒境,我也会成为宇宙中消失的一粒微尘,没有任何人记得我、知道我,也无人知晓我的来处。”
所以——
女孩闭了闭眼,指尖微动,灵体的能量如电流般汇聚于指。
“哪怕最终是毁灭,我也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朝达索琳迅速出手。
嘭!!!
达索琳瞳孔骤缩,在猛烈的攻势击上她面门的前一秒,她忽然抓紧了背后的那个雕像,将祂挡在自己面前。
见此情形,阿思翠莉丝的瞳孔骤然瞪大,来不及收势,盛放着炽烈红光的法力就这么出乎意料地重重击打在那硬而脆的雕像上——!
“阿思翠莉丝。”达索琳开口,凹凸不平的雕像刻面硌入掌心,“如果最后我们赢了,荒境毁灭了……”
她近乎自嘲般笑了一声,敛去脸上所有无谓的表情。
“我会记住你。”
转过身,她将被阿思翠莉丝击出裂痕的雕像,重重砸向神龛顶部的尖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