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下坠间化成波浪般的纹路。

失重感，窒息感。

萨菲罗斯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如同宇宙中的力场骤然消散，身体被放置进某个特殊的场域内，从四周传来的所有「力」都十分微妙。这让他久违地想起曾经还在宝条实验室的时候，性情古怪的科学家尤其热衷于打造环境奇异的密封舱，模拟不同的物理效果，而后让他进去。

在地面站定后，萨菲罗斯抬起头，视线巡睃一周。没有外形狰狞的怪物，这里可比宝条的杰作地要好太多。眼前地方就像一颗新生的星球，混沌、冥蒙、一无所有，不见任何生命——除了他。

一片荒寂。

男人谨慎地眯起眼，左手轻微振刀，锐利的正宗刀锋险险擦过地面。

在前世漫游星海的那几年里，「萨菲罗斯」并不是没有抵达过或新生或将陨的行星。虽然不清楚那些血红泡泡为何会化为星球，但既然是星球，能进来，那自然也有离开的方法。

他张开手，身后唰一声展开庞大强壮的漆黑片翼。略微蓄力后，逆着朔风呼啸的方向，萨菲罗斯朝苍穹处飞去。

然而，现实却并未如他设想般展开。这颗新星球的大气层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空气墙。物体无法穿梭过去，如橡胶般薄韧的膜完美无缺地将这里变成了球状囚笼。

覆着皮革的手指抹向空气膜，指尖传来面粉团一般的触感。几秒钟后，一片红得近黑的阴翳洒在他苍白的面孔上。

睫羽微抬。

目之所及，一颗又一颗血红色泡泡如珠如球，不断膨胀实化，循着某条轨道朝他所在的这颗星球处碾压过来。

但那一颗颗新生星球的目标并不是他。

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不同的星球两颗两颗地相互碰撞、咬合，如同蒸汽时代精密的齿轮，在剧烈的震颤下互相嵌合在一起，组成一大盘彼此交错的环。不同星球中的气流顺着咬合面流通过来，密度各异的重力交错，几乎能将肉体凡胎压瘪撕裂。

萨菲罗斯静立原地，任由紊乱的气流如刀锋般削过他的身体，英俊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波澜。

静如蛇瞳般的双眼，在幽暗中散发出粼粼波光，他再度扫视了一圈。

新星相互嵌合，似乎成了环环嵌套的迷宫。

“……”

有意思。

既然无法通过星球表面离开，那就从内寻找办法。他转过身，精壮硬实的身躯再度往回落。

……

“达茜，你怎么出来了？”

宴会大殿外，阿思翠莉丝甜美的嗓音从达索琳身后响起。

达索琳回过头。

离开宴会大殿时，场内并没有人留意到她，阿思翠莉丝也被邻桌的灵们拉走了。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女孩会这么快发现她离开，然后又追了过来。

难道对这些灵来说，社交时分心是一种美德吗？

“我不可以出来么？”她回道。

“万灵宴是荒境许久一度的盛会，大家当然要在一起好好欢宴呀。”阿思翠莉丝继续笑道，“而且那位大人还为我们准备了那么丰富的美味，难道你就不……”

“美味？”达索琳打断，“你说的是什么美味？”

她继续说：“灵魂没有嗅觉是你们告诉我的。”

那时候，她才刚在荒境中苏醒不久。包括阿思翠莉丝在内的两名引路人带着她，沿着铺满森白石砖的山道往上漫步。

红土白砖的山谷内，四周枯枝挂满黏稠液体，空气漂浮着素白飞絮，看上去很像某种生物高度腐烂后的景观。类似的景象她在盖亚星也见过。某个密封实验室，拉开厚重的门扉后，举目所见的就是类似这样的场景，还附带刺鼻反胃的腐臭味。

在哲学中，视听最接近心灵，而在生物学，视听是远距离感官。与之相对的，嗅觉、味觉、触觉，于前者连接动物性/欲望，于后者归属于化学感官。既然灵魂没有嗅觉，那理应也没有味觉和触觉才对。

可她能闻见从众灵头顶飘出的雾，却尝不出满堂盛宴的味道。

到底是这些灵跟她说的话语中掺了假，还是她亲身经历的现实中就有假的？

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亦可能有虚。她更倾向于这个结果——

“自欺欺人真的快乐吗？”

阿思翠莉丝的笑容忽然一僵。

远处烟雾腾天。宴会大殿里的雾浓可障目，从门窗间喷涌出来，徐徐弥漫整个碑廊。

“大家既然都是灵，那灵与灵的感受应该是一致的。”达索琳偏了偏头，“吃着那些没味道的东西，却装出来陶醉的模样，这样真的快乐吗？”

“……”

女孩的笑容变淡了少许，金黄的发丝垂落下来，遮去了她略显扭曲的神情。但很快，阿思翠莉丝又抬起头来，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她笑得更加温柔，更加甜蜜。

“那些菜怎么可能没有味道呢，这肯定是你没尝对啦——是、是，是的，”少女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赞同着什么，笑容在雾气中越发高扬，“灵魂没有嗅觉味觉，所以，这才显得能让我们尝到美味的众灵宴更加珍贵啦——！”

“来嘛。”

女孩走上前来，试图挽住达索琳手臂。

“来再尝尝，尝一尝嘛。”

来尝一尝嘛、再尝一尝嘛——

少女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灵体半透明的眼里流露着变形的雾气，声音充斥着奇怪的回音。

在那一刻，达索琳猛地意识到什么，扭过头，一股电流倏然窜过头皮。

浓雾中鬼影憧憧，阴冷森森。殿宇里的灵好似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目不转睛地、直勾勾地、无声地盯着她。

还有一些灵，虽然仍旧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被炙烤得油光水亮、皮红肉嫩的肉腿，大快朵颐，但放光的眼睛却移了过来，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不知是雾的原因、还是灵的原因、抑或是那些食物、或者她那句话的原因，她们的身体无一例外显得有些逸散，似乎随时能与浓雾融成一体，几乎像被弄脏了的油彩，在画布上晕染开来。

“回来再尝一尝呀——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没有味道呢？”

像被按下了某种开关，她们直勾勾地盯着她，一遍遍重复。

两只手从背后伸来，突然抓到了达索琳胳膊上。

达索琳瞳孔骤缩。

见鬼！

……

嗡、嗡——咚！

钟磬之声，宛若禅音。威严肃穆的乐鸣自宴会大殿内漾开，如山洪般自里向外铺去，淹没荒境的每一片尘埃，涤荡而至天外。

咚！

又一道钟鼓声。寂然若死的宇宙罅隙，炽烈的血光如山火燃烧，荒境的边缘不断拓张。一颗颗红艳艳的血球从荒境穹顶处如气球飘出，萦绕在虚空中那道缥缈玄幻的身体旁。

「三千世界，万千微尘。」

「一恒河沙，一沙一界。」

血色的泡泡颜色加深，蜷在其中的灵被积液淹没，安详而宁静。沉睡中，它们缓缓由虚化实，透明的灵体加深变重，躯壳的轮廓结成大地山石，泡液成了淌过荒原的河川。一粒粒细碎的光点如夏夜流萤，从地石上逐渐浮现。

如同宇宙中的岛屿星系，围绕着质量中心旋转。那一颗颗血泡串联成圈，在虚空中上下飘浮，将被它们围在中间的不详衬托得愈发宝相庄严。

「一界之内，一尘一劫。」

「所积尘数，尽充为劫。」

祂低眉垂眸，甚至算得上是悲悯地端详不远处困住萨菲罗斯的环。背后雾气升腾，将祂衬托得愈发像山间庙宇里被香烟重掩的佛像。

荒境中央，那满山的「核」，当然都不是摆设。

无生命的星球弃之可惜，而有生命的星球，则可以孵化出源源不断的力量源流。祂要灵，也要信仰。用特殊的方法豢养灵，再在合适的时间将它们收回核内，灵便能化作星球的力量核心，提供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孕养草木众生。因为它们臣服于祂、信仰于祂，所以，等到那时，由万千灵体变换成的万千星球，力量也都将归属于祂。

一颗血核是一个世界，血核嵌套则无量无边。当虚幻之物凝成实时，载满亡星之灵的荒境会拓张侵吞整片宇宙，原本之实将不再有意义。

宇宙的有与无、真与假、实与虚、动与静、有形与无形、生者与亡者，都会得到逆转，万物亦将颠倒。

祂会是新宇宙的唯一主宰。会打破旧宇宙恒常而枯燥的规律。会创造出唯利于祂的新世界规则。

而萨菲罗斯——

祂垂下眼帘，无悲无喜的目光落定在困住外来者的环上——十二颗星球环环嵌套，首尾相连，如同永远无法挣脱的迷宫。

萨菲罗斯，从实境世界闯入本不该存在的世界罅隙的访客，他注定不可能从环中出来。

但他可以成为，虚幻世界并吞原本世界的，第一个祭品。

由祂创造出的星球，也将如转化那些灵一样，将萨菲罗斯也转化为新世界的能量之一。

被迷雾遮挡的面孔上露出一分浅淡的笑意。

但正当祂想离开时，一道荧绿的光束却倏然爆炸，在宇宙中轰开一大团蘑菇云。余波震荡不休，好似有某种浓厚的生命能量在十二星环内产生了化学反应。维持不详体态的雾变形一瞬，目之所及，那鲜红色的珠串中有一颗开始向下坍缩，仿佛被什么吸食掉维持整颗星球的核心能量似的，圆润的球珠逐渐化为齑粉。

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祂的脸色愈发难看，伸出手想要阻止。

“——你好像忘了一点。”

平淡而嘲弄的嗓音从新星之内传播出来，平淡得甚至可见冷酷。接下来六颗星球同步碎裂，片翼舒展的灾厄从破碎的环中飞出，漆黑的长款皮衣没有沾染一丝尘屑，冷绿的竖瞳非人妖异。

萨菲罗斯：“杰诺瓦这一族群的本性，就是蚕食星球的生命。”

“你——”

“虽然味道比起盖亚星不怎么样。”萨菲罗斯微微侧头，长发垂落的弧度优雅随意，他甚至挑起嘴角，“但无论如何，既然它们成了星球，那自然也在杰诺瓦的食谱上。”

“说来，也许我该感谢你，让我以更加强大完美的姿态去接她。”萨菲罗斯微笑道。

语速不紧不慢，漫不经心。

话音方落，几乎是稍纵即逝的瞬间，快到几乎无人能反应过来，萨菲罗斯飞速出刀，利落的刀影如疾电一般，朝不详刺去。

“——！！！”

击、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