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罗斯倏然抬眼。
“能够从我的造物中出来,确实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静立在萨菲罗斯身前的存在,身形开始如雾气般隐没。仿佛祂本身,就是聚集诸幻之幻一般。
不详笑了一下,声音比萨菲罗斯更加游刃有余:“不过,物质之物,想要伤我,恐怕还不够格。”
刀从雾气间穿透出去。
……
她在混乱中疾奔。
铺着青石板砖的广场、符文神秘的碑廊,视野景色一点点从光鲜靓丽变得荒芜破败,残破的钟鼓楼、断裂的石牌坊、暗褐色的溪流……离深红色山峰越近,周围的景象就越荒芜,越破旧。
“达茜、啊啊,达索琳,给我回来……”身后传来浪涛般的呼唤。
达索琳压根没有「回头」。
刚才在众灵殿宇外,有好几个灵抓住了她手臂。她当时还没料想到她们要做什么,视线陡然变换,转眼那几个灵便将她强行拽回宴会大殿内,按在最近的一张桌子前,捧着肥腻流油的肉块直往她口腔里塞。
「来试试,试一试呀——」
阿思翠莉丝站在最前,微笑着弯下腰和她平视。在她被呛得干咳不止时,女孩还体贴地变出一张手帕擦向她唇角。
「怎么样,达茜?」
女孩柔声问道,眼里满是关怀和担忧。
「现在应该好多了吧?能尝出来了吗?味道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滚开!」达索琳嘶哑道,狠狠啐了一口,别过脸避开另一人往她唇前送的方糕,「我尝不出来……放开我!」
「啊……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
「这可是我们难得一次的盛宴。」女孩垂下头,细碎的刘海遮在眉眼前方,显得尤其失落,「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配合呢?」
「阿思翠莉丝,让开吧。」人群后方的年长者开口,声音冷静得甚至有些残忍,「——让我来。」
阿思翠莉丝松开了她。可达索琳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更用力的手掌便狠狠钳在她颌下,有力的双指挤在嘴唇边,迫使她张开口。
「愿意收留你在此,是那位大人的恩赐。」
年长的灵开口,声音平淡冷硬,没有任何起伏。
「旧世界已死,往昔归处尽碎,大人愿意庇护我们,为我们创造出荒境,开拓新的宇宙,你应该感恩。」
「……感恩?」达索琳不可思议地抬起眼,好像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所以我就应该模仿你们的方式,向那个东西顶礼膜拜,沉醉在虚假的狂欢中吗?」
「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对方居高临下道。
「而且,这也并不虚假。」那个灵说,「我们都只有这一个归处。」
归处、归处……
达索琳忍不住浑身颤栗起来。
谁说的她只能有这一个归处?!
「是你们星球毁灭了,又不是我的星球毁灭了,我为什么要配合你们演这场戏?!」她尖声反驳道,「我不管你们是不是星球毁灭了才来到这里的,反正我不是!」
「……」
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众灵对视一眼。数十个灵表情扭曲,晕染在灵体上的异色愈发模糊浓厚,盯着她的双眼仿佛能渗出血来。气氛压抑而阴沉。
好几秒后,最前方那人神色如常地拾起盛满浊白酒液的杯具,好像完全没被她的话影响到,一手捏着达索琳下巴就要往她嘴里灌。
「我们有责任为那位大人驯服如你这样顽劣不逊的灵。」
那人声音依然冷静,冷静得仿佛无机质的生命体般,没有丝毫感情。
「……滚!」
达索琳终于挣开身边人的束缚,有形的人形之灵散作丝线,狠狠地绕住桌脚,往那群灵身上扫去。
长桌横扫,将那群灵重重拍到墙壁上,达索琳转身就跑。
风被拉长成线,风景模糊向后。
鲜红的光芒穿透灰雾,辉耀在苍凉的大地上。
脱离人类原本那具战五渣的肉身后跑得就是快。追逃间她直接弃了人形,将灵魂拉长成浅绿色的丝线,在荒土上不断延伸,系着枯耸平地的树干岩石往前飞旋。目标只有那处深红山峰。
一边跑,一边忍不住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不详没有回应,而她已经和这群灵们翻了脸,无论日后不详是否会从中斡旋,她都不可能和她们和平相处下去。
掠过静心池,达索琳急促呼吸着,操纵意识往回瞥了一眼紊乱的灵群,随后丝线末端系上山峰上的护栏,往山上飞掠。
接下来,有这几种可能——
第一,她被那些灵抓回去,被这群不人不鬼的东西控制着压在大殿中,吞食那些无滋无味的食物。按那些灵的说法,恐怕曾经「不服管教」的灵都已经被驯服成不详「温顺的信徒」,献出自己的信仰。
……这太可怕了。
第二,祈求不详的庇护,让不详为她和那些灵画出分界,大家以后各踞荒境一侧,井水不犯河水。
“……”
第三……
她抬起眼,灵魂之丝离山顶越来越近。
第三,破罐子破摔,直接掀桌。反正之前和不详交易时她就做好了魄散魂消的准备,她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既然那些灵刚才这样对她,那她不如给她们来个大的。
而至于不详——
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罪魁祸首。
丝线最终在追逐中跃上山峰之顶,飞快系回人形。达索琳喘了口气,手脚有些脱力。视线匆匆瞥了巢穴一眼,鲜红的核仍在往穹顶处腾飞,似乎要脱离天空飞往更不可探知之处。
也不知不详想做什么,但至少,那些血核对祂、乃至对众灵而言必然都很重要。思及此处,达索琳眼底滑过一丝狠意,她调整好呼吸,正准备往下走,鼻间却忽然闻到一阵幽香。
幽冷的、腐烂的、如同潮湿木质焚烧后散发出来的香气,比众灵头顶发出的更加浓郁。
达索琳脚步一顿,下意识扭过头——是那个雕像。
裙裾飞扬,面孔模糊,渗出黑红汁液的奇异雕像。
荒境之内,除了那些从灵魂头顶飘出的灰雾,她就只从这个雕像上闻见过味道。而眼前这个雕像的身体上,也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那些雾气直往祂体内钻。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全身寒毛蓦地炸开,视线里好像只剩下那不祥怪异之物,她飞速往雕像处扑去。
“——拦住她!!!!”
身后的声音忽然变调。
身体快过思考,她从神龛里飞快抄起了那具雕像。
——不,应该说,是塑像。十分袖珍,貌似是石质,硬、脆,三四十厘米高。
“达索琳!”阿思翠莉丝跑在人群最前方,如油彩晕开的面孔尽然失色,唯独一双眼还在盯着她,“松手!!”
女孩试图安抚她,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不伤害你,刚才的事我们可以道歉!你——”声音戛然而止。前方,达索琳双手抓着雕像头尾,将祂高举起来,灵魂的丝线绷得死紧。
“住手!你这样会毁了整个荒境!!!”
声音扭曲,尖似鸣叫,少女苍白的魂体顷刻变红,如同被污染了一样。
“毁了就毁了,这与我何干?”达索琳冷冷道。
“荒境毁灭,所有灵都会毁灭,你也会死!”
“那就死。”达索琳说,“我本来也没想活。”
“但你……”
——嘭!!!
打断少女话音的,是一声并不尖锐、也不厚重的脆响。
而后是一声——咔、擦。
达索琳直接抓着雕像,对准神龛坚硬的顶部,狠狠砸了下去!
就是那个瞬间——
“————!!!”
远空,不详身体微微一闪,身体短暂出现如电流故障似的虚化状态。银发外来者抓住这一瞬,爆发般飞速甩出一刀。
刀光挥出的瞬间,骤然变作艳丽圆满的弦月弧,属于杰诺瓦的浓紫瘴雾和盖亚星的荧绿光彩混合,交错成海水似的蔚蓝。恐怖的刀光扭曲风压,从不详紊乱的雾态身躯内拦腰穿过,斜擦着肿胀的血瘤破空扫落!
轰隆——!!!
地面碎石飞溅,不详吃痛嘶喊,深红的山峰顶部被削出平整的切面。电光石火之间,仿佛心头的弦被什么拨动了下,达索琳下意识抬头。
风紊乱的痕迹。
血瘤淌落的黏稠汁液。
刀气。飘羽。光。
视线上滑。
妖冶而绮丽的竖瞳,宛如矿脉中刚掘出流光暗转的碧玉晶矿,纤细尖锐的裂缝自瞳孔中骤然扩张。
她手中破碎的塑像霎时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