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拉——

硬脆的雕像霎时如冰雹雨点般碎裂遍地。阿思翠莉丝张了张唇，看着眼前无力阻止的一切，指尖唰一下卸了力。

“你……”

阿思翠莉丝试图接话，可她无来由地有些发抖。

“……记住、我吗？”

纤柔的嗓音里，好似充满了不知所措的茫然。

可僵持几秒后，女孩还是深吸了口气，发狠地盯着自己带过的新人，指尖再度蓄力。

“你别以为这么承诺我就会手下留情！哪怕只有一线机会，我也会赌下去的。”

赌不详能赢，赌她的星球能够重建——

就和甘愿服从此处规则的所有灵一样。

阿思翠莉丝朝达索琳疾扑而去。

“密涅瓦！！！”

苍穹尽头，雕像破碎的瞬息，不详的表情骤然变样。又是一大团浓郁的雾气伴随载体的碎裂而消失，祂目眦欲裂地看着荒境边缘的大地如地震般倾塌，维持祂身形的雾气颜色都变淡了好几分。内忧外患，萨菲罗斯抓准时机，尖锐的刀锋抵着祂不稳的身形，如同对猎物穷追不舍的毒蛇，再度狠厉地袭来。

不详：“密涅瓦，是你自己同意了这个「交易」的！”

下方达索琳狼狈地躲避着阿思翠莉丝的攻势，身形几乎被逼到边缘，退无可退。不详怒声呵斥，嗓音宛如沁血流毒的嘶鸣。伴随祂嗓音落下，巢穴底部的血核膨胀起来，如同氢气球般腾空飞起，朝达索琳处倾轧而去。

那数以百计的核中全部都蜷缩着灵，如同刚撕开囊袋的蜘蛛卵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仿佛对灵具有某种吞噬的力量，血核压过阿思翠莉丝时，少女甚至来不及说出什么，就直接爆裂成一团血雾，被血核吸了进去，再变作子宫中的婴儿般僵冷地蜷缩成一团。

一面是崖壁，三面围来血核，几乎无路可走，达索琳急促呼吸着，视线飞快逡巡寻找退路。远处，萨菲罗斯表情倏然一变，想要弃开对手直冲谷底，但还未来得及收回正宗，浓厚的雾气便遮挡住视线，不详直接拆散了身体，以雾化领域围住萨菲罗斯。

“密涅瓦，是你自己同意臣服于我随我离开的，也是你自己决定离开萨菲罗斯的。”

“吾从未逼迫于你。”

“……”达索琳顿了顿，“是，所以呢？”

“——所以，现在这样伙同外人伤我荒境，是你该做的事吗？”

“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达索琳尖喊道，“我并没有违约，我已经如你所愿地被带来这个地方了，我也确实离开盖亚离开萨菲罗斯了。”

她抬起头，视线艰难地越过血泡泡的缝隙，望向苍穹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那两道身影。被雾气围困的那道漆黑身影仍在挥刀，想要急切地破开雾障下来找她，却始终无法破开。

心口好涩，她凝望着萨菲罗斯侧脸许久，艰难地撕开目光。胸腔内因剧烈运动而抽痛，并不存在的喉腔泛起虚幻的血腥味。

萨菲罗斯会恢复记忆，追到这里，这一点确实出乎她的预料。

她以为他们不会再见的。

……也以为，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没有她，没有那些让他愤恨不已的欺瞒与蒙骗，也没有纠缠血与恨的感情，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要来找她呢？

这次过来，这次跨越浩渺的宇宙追过来，于他而言，到底是出于恨，还是爱？

潮湿的热意涌上眼帘，舌根一阵发苦。她闭了闭眼，调整呼吸，强迫自己转移思绪。回归不详的话题，在看见萨菲罗斯前，被众灵追到如此境地前，她的想法也仅是求死而已。

“……若非你豢养的灵逼我辱我，我也不打算和你作对。”达索琳喘息着开口，声音沙哑，“但这里的游戏规则，我确实腻了。”

“还有，我不是密涅瓦。”

连杰诺瓦都会叫她达索琳，偏偏不详还在一遍遍地喊她「密涅瓦」。

第一世的她和萨菲罗斯毫无交集。第二世的她如命运牵引般，机缘巧合地对「攻略萨菲罗斯」这件事产生了兴趣。第三世则情感涌过理智，重生之后，她活着的每一瞬都好像都在努力拥抱那段本不该有的感情。

「她」对萨菲罗斯的那些情感，「她」和萨菲罗斯从无中诞生的交集，到底是出于哪个「她」？

是达索琳对萨菲罗斯的爱，还是密涅瓦想要阻止萨菲罗斯灭世的执？

……达索琳，又为什么会爱萨菲罗斯？

两个不同视角的记忆忽然齐齐浮现于眼帘。一边是满身是血、身形发颤、恶狠狠盯着虚空之灵的濒死人类，另一边是灵魂之丝被黑雾污染、虚弱至极的疲累灵魂。

——在做出决定，将自己的灵魂编织进她的灵魂中时，密涅瓦又在想什么呢？

想让她改写命运，还有呢？

想让她和萨菲罗斯相爱吗？

想借助这种方式，无声地挑衅甚至反击那个，诱惑了祂上千年的天外看客吗？

她不知道。但她——不，应该是达索琳——达索琳终于彻底明白了一点。

“我是达索琳。”

她抬起头，唇角倏然一挑，勾起一抹甚至算得上锋利的笑容。

“密涅瓦现在是我的一部分，但我不是她。”

所以，她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星球、交易、还有那些烧脑的大局、烦人的因果，这些应该是密涅瓦要关心的事，而不是她达索琳要关心的。

而密涅瓦已经不存在了。

她只需要遵循自己的内心走就好了。面对萨菲罗斯时，她只需要按照自己心脏鼓震的情感来走就够了。

面对不详和荒境时也同样。她觉得憋屈了，不爽了，那就想报复就报复，想破坏就破坏。

达索琳不需要考虑这么多。

她只需要考虑，她活得开不开心，这样就够了。

她笑了一下，朝天空说道：“也许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和我交易。密涅瓦早就不存在了。你想要的是星球的灵，可我是人，就算密涅瓦和我融合为一了，我也还是人类。”

“我不会像其他灵体那样，为了什么新世界、新星球的愿景就傻愣愣地奉献自己的一切。我没有这个底层代码。”

与之同样——

“我也没有什么来到荒境后，还要遵守这里的规则，和这里的住民上演什么信奉好神明把戏的义务。”

“另外，我也觉得，就算是密涅瓦来了，祂也不会愿意给你演这场戏的。”达索琳说。

密涅瓦曾经很排斥人类给祂建造的雕像。信徒信奉的神像象征，和雕像背后的真实存在，本来就不是一体的。可不详却设立雕像，还将之当作阵眼，用以铺展整个荒境，欲要打造一个信仰于祂、臣服于祂的虚假王国。

不详和密涅瓦的路，从来就不同。而她继承了密涅瓦的灵魂与意志，她自然也不会与之苟同。

“萨菲罗斯。”

血红泡泡再度向她压过来之际，达索琳终于开口，喊向自己久别重逢的爱人。她不知道以现在的情况他们是否还能破局，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逃离不详与众灵的围困。

远空中挥刀反击的身影微微一顿，男人侧过头，清冷的银发滑过肩甲，表情被阴影覆盖。她看不清萨菲罗斯的眼神。

可她能感受到。

是……是。他的视线，就算间隔再远，她也还是能感受到。萨菲罗斯在看她。

她的喉咙中溢出一声笑。

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过来，也没有问他到底是怎么恢复的记忆，甚至没有问他到底是谁——

在密密麻麻的血核即将吞噬掉她时，她盯准离这里最近的神龛，学习密涅瓦曾经做过的事情，自断一截丝线，飞快地朝目标处奔去。

丝线圈住神龛，另端缠绕雕像，她将雕像高举起来，用尽全力，狠狠砸向地面。

不算轰天震地的碎裂声中，她说：

“我也爱你。”

湛蓝色的刀光终于在那一瞬撕裂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