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索琳下意识转头。
平台对面,角落处静静窝着一个由形似白骨的石板砌成的拱顶袖珍神龛。龛门摆三五个骨瓷碟,分别放着腐烂的肉、蒙尘的珠翠、宝石、黄金,还有凋零的鲜花。她的视线一寸寸往上。线条优雅流畅的石质裙裾描摹出曼妙身形,神龛中央静坐着尊一头高的小雕像。
姿态端庄而古老的雕像。
雕像没有脸。
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细孔挤在凹凸不平的雕像头上,表面渗出红得发黑的汁液。那一个个孔洞,既像虫啃的痕迹,又像一颗颗眼球,石雕像的嘴唇弧度弯起,如悲悯的圣母玛利亚般温柔微笑。
她的眼眸微微睁大。
……
“……她被带走了。”
回到忘却之都,棕发的古代种后裔跪坐在圆形祭台上,轻轻睁开双眼。
此间万籁俱寂,如同被时光遗弃的世界边角,古老的天然白礁石被风沙侵蚀,由自然之手雕琢成远古遗迹的模样。空气中漂浮着浅绿色的光点,地面海螺珠贝铺陈。
萨菲罗斯:“被谁?”
“星海中的……怪物?”
说出最后那个名词时,女孩的表情带有几分不确定。爱丽丝轻轻歪头,头发俏皮地滑过肩膀,整个姿态看上去仿佛是想从虚幻的嘈杂絮语中更准确地捕捉星球的回应。
但还没等她完全听清,萨菲罗斯便微妙开口:“星海怪物?杰诺瓦?”
他的声音有点低了。低而危险。
“……”
“不,不是。”爱丽丝说。
在场其他几人依旧警惕。
杰诺瓦这个名字简直像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加上又在忘却之都这个敏感的地方,就好像只要打破某种平衡,就会迎来比过往更惨烈的灾难。
以爱丽丝为轴,现场的状况有些失衡。萨菲罗斯抱臂靠在祭坛后方的珍珠白栏杆上,克劳德扎克斯在另一侧站岗,表情既忧虑又警惕。至于其他人——杰内西斯在远处形似珊瑚的造景下躺着,诗集摊开盖脸,看上去对赛特拉祈祷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而安吉尔还得处理巴诺拉村的事情,没有一同过来。
回到祭台,青年们还是无法辨认眼前的萨菲罗斯,到底是哪个「萨菲罗斯」的占比更多。
……不过根据多个平行世界的记忆,比较温良的、没那么疯的萨菲罗斯,数来数去好像就只有前世在达索琳身边的那一个吧?
警惕。
无敌警惕。
可惜警惕根本没得到正视。
萨菲罗斯压根没有分去半个眼神,幽绿的目光始终灼如鬼火,矍铄地盯着唯一能与星球沟通的桥梁。
他放缓语速,一字一顿:“不是杰诺瓦,那是什么?”
说到这里,对面几人好似才蓦然回神。过去的记忆就像蒙了一层纱,让人不自觉地忽略最关键的变量。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脑海中,让他们刻意忽略了某个存在。
“说起来,对了,杰诺瓦呢?”
扎克斯的声音蓦地打破僵持的气氛。
感受到神色各异的几道目光,他又哈哈了两声,继续说道:
“啊,我也没有怀念它的意思啦,但是……杰诺瓦是不是也不见了?”
话落,他瞟了眼萨菲罗斯。后者表情冷淡,没有对这个名字产生多余反应。仿佛杰诺瓦跟他完全没关系似的。
“杰诺瓦和达索琳一起被带走了。”爱丽丝说,女孩的声音非常缓慢,比平时听起来要吃力不少,似乎还在努力捕捉生命之流中的思绪,“但关于那个幕后存在,星球知道得也不多,只知道祂来自外星……不对!”
说到这里时,女孩话音陡然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她仰起头。对面那双幽冷碧艳的竖瞳清晰地倒映出她惊骇的神色,脑海中忽然就不受控地浮现出异样的画面。
“我……”爱丽丝开口,听见自己尾音不稳,她吸了口气,“我可能接触过祂。”
“……祂?谁?”萨菲罗斯追问。
“我给不出那个人的具体身份。”
同样是前世,平行世界,姑且称为第一世,萨菲罗斯灭世成神时。
那时候,爱丽丝本来想发动「神圣」来阻止萨菲罗斯,可当最后一个咒语即将抵出唇舌时,虚空中却像有只手轻轻掠过,轻飘飘地就压下了赛特拉微不足道的咒术。神圣发动失败,黑暗覆盖一切。
爱丽丝以为自己要死了。或者是要消散了。总之,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就这样恒久地湮灭在星球的灭亡中。可漫长的死寂后,她却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不含恶意,也没有善意,冷漠的、森寒的、陌生而黏稠的,从未感受过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直勾勾盯着她。祂似乎离她很近,可当她想反向探知时,又觉得祂离得无穷之远。
唯独精确得不含感情的眼神,如一把锋利尖锐的手术刀,要将她灵魂剖开翻看清楚。
“那个存在,我想祂应该是把我从盖亚星里抓了出来,放在了某个神秘的空间里。嗯……我猜是这样。”
萨菲罗斯:“成神后,我翻找过生命之流。”
爱丽丝眸光微凝。萨菲罗斯依旧表情平淡,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在里面看见过他们的灵魂,”他终于给对面的后辈分去一个眼神,话中的「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但没有她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忖。
“也没有你的。”
“所以,爱丽丝当时真的被那个抓走达索琳的怪物抓走了?!”扎克斯问道,“爱丽丝,你对那个空间还有印象吗?”
女孩抿唇。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记不清了。在那个空间里,我只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隔了一段时间后,祂好像对我丧失了兴趣,没过多久,我就醒了,醒在了平行世界。喔,就是被萨菲罗斯追过来的那个平行世界。”爱丽丝说,“说起来,这件事我和达索琳也说过。”
“她怎么说?”萨菲罗斯问。
“……她问我是什么时候穿越到那里的。”
话音至此时,爱丽丝表情微怔。
达索琳……是在定位时间节点吗?
虽然当时她想确认的时间和现在的情况不太一样,但是,时间,时间差,这个可不可以用来估算距离?
以及,萨菲罗斯穿行宇宙的时间,盖亚星内大家度过的时间,还有她在那个宇宙空间里流逝的时间,几种不同时间是同样的算法吗?
那个东西到底是因为杰诺瓦的异动,还是因为发现了萨菲罗斯在穿越平行世界,所以才把她的灵魂送过去的?
爱丽丝转头,注视萨菲罗斯的眼睛:“我穿过来的时候,你们应该刚在神罗科学部劫完人,开着直升机准备逃离米德加。”
“但后来那个萨菲罗斯,是在婚礼的时候才出现的吧?”扎克斯说。
“不是。”
“……什么?”
萨菲罗斯:“我抵达那个世界的时间,比你们见到我要早。”
他的表情毫无波澜。
但继续纠结时间差已经没有意义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萨菲罗斯稍微活动了下,放下手臂,仰头望向忘却之都穹顶——尽头当然无法看到广袤玄秘的星海。
但他眉间紧拧的纹路确实松动了几分。
“萨菲罗斯?”
黑发小狗敏锐捕捉到了银发战士的动作,“你知道距离了?”
“不知道。”萨菲罗斯语气平静。
“那……”
“距离不是重点。”
他古怪地停下话音。
重点是:既然祂在星海,那他就去星海。
微微垂下眼睑,睫羽洒落的灰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萨菲罗斯眼底的阴翳。
类似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既然知道了带走她的那个东西在星海之中,那他就去星海,把宇宙翻个遍。自己一个人不够,那就像曾经那样,分出三个、三十个、甚至上百个思念体去翻。
杰诺瓦的子嗣寿命没那么短,他有的是时间和祂慢慢耗。
而且,在这次时间线重启时,达索琳还收束了所有平行世界。翻找起来的工作量不会有上次那么大。他还得谢谢那个祂。
但在此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萨菲罗斯抬起腿,面无表情地掠过祭台上的几人,往下迈步,视线如狙击般瞄准祭台下宁静澄澈的湖水,眸底漏出几分狠绝。
他需要这颗星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