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丽丝唇瓣微颤,“我不确定。”
顿了顿,爱丽丝继续说:“从我五六岁时起,我就听不见星球的声音了。”
事情仿佛陷入僵局,俊美无俦的灾厄缓缓垂下睫羽。
这颗星球很虚弱。
这种虚弱就如同人类染上慢性病,或是北地冰川消融化水,寻常人看不出来,但确实正在星球根部悄然发生。
聆听星球的声音、再与星球沟通,这是赛特拉一族与生俱来的能力,印刻在灵魂深处,其权重甚至远大于后天锻炼。所以,无法与星球沟通,未必就是爱丽丝的问题,也可能是星球的。
不过,讨论星球为何虚弱并不是萨菲罗斯的重点,他只要结果。银发的灾厄掀起眼帘,语气依旧平淡。
“过去,”萨菲罗斯微微侧头,如瀑的银发挽住荧光,自肩头柔软滑落,仿佛蒙上模糊的光晕,“试图阻止我时,你为什么要去忘却之都祈祷?”
——这几乎算是一种变相的承认,变相回答了杰内西斯那个「你是谁」的问题。
几乎就在萨菲罗斯话音落下时,旁边的克劳德便瞳孔骤缩,手掌下意识握紧剑柄。
前世、甚至不止前世,在很多平行世界中,就在忘却之都,萨菲罗斯一次又一次地从天而降,用森寒冷白的刀刃刺穿女孩的胸口。
想到这一点时,怒意骤然如火升腾而上。但只是刚有动作,眼前便黑影一晃。棕发柔顺的少女轻盈地挡在克劳德身前,一双莹润碧眸不卑不亢,对上萨菲罗斯的目光。
爱丽丝:“因为那里是整颗星球生命能量最浓郁的地方。”
话音方落,她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你是希望我去忘却之都,向星球询问达索琳的下落吗?”
男人冷峻如冰的神色终于略微舒缓。
萨菲罗斯:“是。”
……
同一时间。
宇宙罅隙,不明空间,世界仍旧猩红幽诡,满目破败。
达索琳正跟在两个白色的透明灵体身后。
先前那个飘满血红泡泡的地方似乎位于地底,某个深渊处。深渊的天顶没有光源,唯独形似心脏的巨瘤既充当太阳,也充当月亮。
不详告诉她:「以后如无意外,你会一直生活在这里,你可以和她们出去看看。」
「出去?」她愣了一下,「你有这么好心?」
她听见了一阵低笑。
连绵不断的、仿佛被什么有趣之言逗弄到难以忍耐的笑声。
「我的领域如今可比你想得要大得多。」好久,不详才堪堪止住笑意,漫不经心道,「要是将你们都困在这里,怕是不过多久你们就要造反了。好了,出去走走吧。」
「……」
你们。如今。
意思就是能够在祂领域内活动的灵还有很多,没准数量还远超她想象。另一方面,不详的领域以前没有「这么大」。
但到底有多大,她还暂时不能妄下定论。
达索琳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头顶的血红泡泡仍在静静浮动,肉质管道时胀时缩。
沿着曲折崎岖的小道往外走,踏上荒瘠的石台阶。一路过来,地面色泽均呈以赭红,土质松散如沙,部分地方沾水则如沼,地表没有正常的植物。
干枯的树枝如同从荒原上耸峙的鬼手,荒草呈以灰黑色泽。泡沫的血光倾洒下去,辉映到那些植被上,就好似为那些草枝挂上一层殷红的雾凇,或是投映艳艳火光,如梦似幻。
这样的景象本来也没什么,无非是看着血腥可怖了些,比起某些宗教中用以警世惩人的地狱冥府要好太多。但这一路上,怪异的事物却不止景象。达索琳什么都闻不到。
破败的灌木间挂着黏稠的亮晶晶的液体,空中浮荡着细小的絮状物,看起来总像是某些生物高度腐烂后的样子,自然也该散发出刺鼻难闻的气味。可她什么都没闻见。
“你们有闻到什么味道吗?”达索琳忽然开口,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在她面前的是不详召来为她领路的人,或者说,灵,分别叫星凪和阿思翠莉丝。前者银发灰眼,短发齐肩,表情冷酷;后者金发碧眼,金黄色卷发蓬松柔软,两鬓处编精巧细长的麻花,温驯地别在脑后,看上去和煦可亲。
这两个灵似乎都是原世界毁灭后,被不详救了一条命,带来「荒境」的——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地盘起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她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
而且,都是女性。达索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什么味道?”阿思翠莉丝转过头,表情有些不解。
“臭味。”达索琳说,“无论是那些红色的泡泡,还是旁边这些植物、液体,好像都没有味道,这是正常的吗?”
“灵魂没有嗅觉。”星凪说。
达索琳微挑眉角。
四周场景仍然诡谲幽森,上行的台阶如同大理石般冷白,铺在血红的山峦上,如同插了几百根骨刺的剥皮怪物,只剩血淋淋的肌肉和森森白骨,勉强能和宝条的某些爱宠对比。她们踏上一层环形平台,从半山腰处往中间看,眼前尽是更浓烈的红。
红泡泡密密麻麻,比在谷底下看数量更多,无论上下都看不到尽头。从腰部位置望去,她才发现有的血泡里,灵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就好像融成了水似的,原本泡中类似羊水的液体有了凝固的迹象,颜色变深,成了宛如土地般的焦褐色。
总感觉这地方奇奇怪怪的,达索琳想拿来和曾经的实验室对比,但又觉得这是另一种层面的掉san。过度分析和探究暂时没什么意义,她目前还没有离开的办法,更重要的是也不知道能离开去哪。
……回盖亚星?怎么又想到那里了。她既然选择和不详交易消失,就没想过回去,虽然确实觉得心头空了一块。
也不知道他们、主要是他,现在……
一股热意忽然涌上喉咙,像是有鱼刺卡住般又热又痛。
达索琳下颌微绷,表情有些许不自然。
她别过脸,匆匆扼断脑内的念头,防止自己再想下去。
这么看,果然还是直接死了更好,消散了就不用头疼接下来的事了。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活在陌生的地方,接受陌生的世界设定和规则,好烦躁。
想要离开深渊貌似还有很长一段路,光是抬头遥望,这条山路就不见尽头。
达索琳继续问道:“你们都在这里生活很久了?”
“久是相对而言的,比我们久的灵还有很多呢。”阿思翠莉丝说,女孩笑意温柔灵动。
“很多?还有很多灵在外面吗?我是说……这个深谷之外。”
“嗯!那位大人并不会限制我们的自由,大家可以随意在荒境活动,只不过灵魂的力量是有限的,又没有星球滋养……等力量消耗得差不多,我们就得回「核」休眠啦,补充一下灵魂之力。喏,就是那些。”
阿思翠莉丝指了指山道外头。泡泡鲜红欲滴,表面泛着亮色高光,火烧云一般的光辉笼到女孩发丝上。
阿思翠莉丝:“休眠的时间有长有短,不过在荒境嘛,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苏醒后,大部分灵不愿意呆在核内,就会出来,大人也不会加以限制。反正,以后你就知道啦。”
女孩眨眼轻笑。
“为什么叫「核」?”达索琳问,“这个名称有什么特别的吗?”
“核就是核呀……哎呀,实在想不清楚,就去问那位大人吧!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到了。”星凪忽然开口,打断对话。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从腰部的平台走到山峰,跨过最后一层台阶。
可当足底踩上山巅平台,双眸将四周景色一览无余后,达索琳的表情却出现了一丝裂缝。
……不是深渊。
她刚才的猜测可能错了。
身后不是深渊。
沿着石板台阶走到顶部后,迎面而来的并非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而是约莫五米宽的环形平台,平台另一端,连接着一条更长、更陡峭、更险峻的下坡路。路上云雾缭绕。
深红色山峰高高耸立在大地上,宛如米德加直入云霄、威严壮阔的神罗大厦,是整个世界不容逾越的界碑。从高处俯瞰,深红山峰一侧连接着「外界」,通往灵们生活的地方,另一侧往下走,经过一层环形平台,再往下行,才是最开始她苏醒的地方。而且,前者的台阶比后者长。血核密布的低谷不在地平线上,而是位于稍高于陆地的谷内。
隐约之间,好像有一缕灵光滑过头皮。她好像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晦暗的、布满腐殖土的、被用环形建筑包裹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红色球体物。
简直像窝。或者说,像巢。
像是某种卵生动物筑造的,用来孵卵孕养的巢。
灵魂没有皮肤细胞,可达索琳还是忽然感到一股令人颤栗的寒意。按照那两个灵说的,这里的灵在灵魂力量衰弱后需要回到深谷内,重新进入红泡泡中。泡泡顶部接着管道,连接最高处猩红可怖的心脏形巨瘤,不知是在抽取还是输送东西。
从最开始,不详出现和密涅瓦交涉时,到后来和她交流,祂都没有表露过任何恶意,甚至就连最终的交易,她要支付的代价看起来都不痛不痒的。不详帮她解决了星球上最致命的问题,可回过头来,她还是能活着站在这里,保留完整的意识。
祂到底想做什么?
那些被称为「核」的猩红泡泡,又在起着什么作用?
灵在棋盘上又都站在什么格子中?
“走吧。”两个领路者根本没有察觉她陷入深思。星凪率先迈步,领在她们面前,走到平台对面往下。
“嗯哼,走吧。”阿思翠莉丝弯起嘴角,笑容憨态可掬。她双手挽着达索琳手臂,亲昵地带着她一同向前。
达索琳姿态僵硬,跟着迈步,却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僵硬。走到环形平台另一边时,她忽然闻到一阵幽幽的、清冷的、如同木料焚烧一般的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