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苏醒过来时,达索琳发现自己浸泡在某种黏液中。
黏稠的液体如羊水般包裹着她,水波折射出波诡梦幻的光斑。这些液体呈以红葡萄酒似的色泽,由一层薄而韧的半透明胎衣团成球状,像个巨大的泡沫般悬浮在半空。乍看上去,有点像某些饮料里一咬而破汁液喷溅的爆珠。
粼粼波动的水液同样也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梦中的画面清晰起来,如丝如缕的浅绿线条编织成人形,构成了此刻的她。
灵魂的丝线上泛着浅淡的荧光,如同夏夜雨雾中的萤火。好奇心催动,达索琳伸出手,勾了下自己手臂上的线条。
哗啦一下。丝线霎时四散开来,她成了泡泡里一团紊乱的线。松松散散的。
“……”
“看来你恢复得很好。”
含笑的嗓音透过泡沫与水,模糊地传入她耳边,如被泡坏的留声机般变调诡异。
达索琳顿了顿。丝线无声自动,重新编成人形。
不详:“醒来的时间倒是比我想得要早。”
“这是哪?”她直接问道。
“盖亚之外,宇宙罅隙。”
“新的星球?”
“……”
她总觉得不详似乎停顿了一下,但再次开口时,祂依然带着无可挑剔的笑音:“如果对你而言这样更易理解的话,你可以这么说。”
意思就是不是。
她想过她会消散,也不清楚不详要她的目的。但既然她还活着,意志清醒地活着,那她总不可能要一直待在泡泡里。
达索琳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抓上面前的胎衣,手指用力,撕扯。
单薄的胎膜撕开一条缝后,液体果然似果浆般迸溅而出,喷洒遍地,惹得地面枯耸的岩石枝桠都挂上汁。失重感陡然传来。
……貌似有点高度。
即将掉到地上时,织成她的线又再度分散开来。她生涩地操纵着那些丝线,用底部一端系上地面树干,等降落下来后再重新编织。
站稳后,达索琳才发现空中还漂浮着数十个或深或浅的血色泡泡,每个泡泡中央都如婴儿般蜷缩着一具「人影」。
「人」在这里是形容词,不是名词。
有的「人」类似于人类概念中的「人」,有的又不是。头部肿胀似肉瘤的,臀后接着一条尾巴、两条尾巴、甚至三条尾巴的,腹部挤满了猩红的眼球的,还有那种只有半个头的畸形人……
他们沉睡在泡中,泡泡顶部连接着一条粗壮诡丽的肉质管道,管道不时鼓动,上方筋膜斑驳。幽暗的天与地间似乎只剩下红黑两色,难以计数的肉管道向上攀升,如海底的珊瑚般交织在一起,于天穹汇聚,插进一颗形似心脏的猩红瘤子中。
达索琳注视片刻,又巡睃起四周,她并没能找到具体的、能够和她对话的、活着的生物。
但毫无疑问,不详肯定还在看着她。
神神秘秘的。
片刻后,对方率先开口:“我猜你应该还有一些疑问。”
“我问,你就会答?”
祂笑了声:“我可以尽可能给予答复。”
倒是出乎意料地耐心。
达索琳抱起手臂,转头对向声源处,“因为我跑不掉吗?”
所以,让她知道多一些也无妨?
祂笑而不语。
得不到回应,她干脆直切主题。她确实还有不少问题想问。
在梦中接受了那么多记忆后,脑子里也一团乱。
第一个问题:“杰诺瓦呢?”
“同样在这儿。”
“在那些泡沫里?”
一缕灰白的雾气适时地飘浮过来,停留在她身前。
达索琳眯起眼睛。灰雾泛着淡淡的香气,有点像某种木质焚烧后的香调,可到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气味。
她有些迟疑地瞟向旁边。刚才那些黏腻地裹住她的液体,还有四周场景,在她脚边腐烂的尸骸、干枯的树木、扎脚的草根、淌过泥土的水流,这些东西……没有味道吗?
灰雾在她跟前转了两圈,缓缓向上旋飞,灵巧地穿梭在不同的血泡和肉管之间,最后停稳在一颗深红色的泡泡前。消散。
微微凝神,达索琳仔细瞅去。
半透明胞衣如同子宫胎盘,模糊里面那人的面目。但从那人形轮廓、如同纽结般缠绕的破体而出的器官轮廓来看,是那具赛特拉女尸的形象。
不详确实将它带离了盖亚。
咕咚一下。
连接着杰诺瓦泡泡的那根肉质管道剧烈抽搐,像是从里面抽出了一团东西,输送向天顶。
不详:“平行世界合一后,不同记忆的杰诺瓦也全部收束到这具身体内,你不需要再担心她会出现在那颗星球上,影响那里的人。”
最后那几个字,祂特意下了重音。
“……”
她移开目光,不想探究不详指的是谁。
但是——
“在我第二……不,第三世的时候,杰诺瓦表现得很不正常。”
重生之前,幕后者说要将她送去离她所在之处局势最像的平行世界。
既然是平行世界,那么,那里的杰诺瓦绝不可能会精准地认出她。可她却几次三番看到幻觉。杰诺瓦一直在影响她。
这是不应该的事。
而恰好,她想她灵魂丝线上属于杰诺瓦的污染应该还没净化干净。密涅瓦最开始那具身体的净化速度都颇为缓慢,更不要说人类的身体了。估计是黏附在她灵魂上的污染物,给了杰诺瓦可乘之机。
达索琳:“是你将杰诺瓦一同送了过去?”
“——是。”
“为什么?”她抬起眼。
“只有一个变量的剧目,我已经欣赏过了。”不详慢悠悠道,“新世界的故事总得更有趣些。反正,无论如何,你都逃不掉的。”
纯纯恶趣味。
她忍不住发寒,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可惜灵魂之态没有皮肤。
“那爱丽丝呢?”达索琳继续问,“爱丽丝也是被你送过去的?”
“如果不是局势太过失衡,某人居然让杰诺瓦完成重聚壮大自身,我也不会考虑这个。”
“……但爱丽丝并不需要和杰诺瓦正面对上。”
“这不算是一次很好的提醒吗?”不详笑道,“我以为你能猜到,既然能有第一个跨越平行世界来到你身边的「同伴」,自然也能有第二个。”
“……”达索琳呼吸微滞。
祂又故意将话题扯到这上面了。
按理说灵魂之态,没有实体,她不应该感觉到疼痛。可她依然觉得心脏忽然被一只手捏紧了,舌根又苦又酸。
灵魂有味觉吗?又有痛觉吗?
达索琳低下头,浅绿色的丝线泛着莹亮的浅光,看上去莫名紧绷。但她确信,这些丝线中间并没有心脏这一种器官。
可想到那个在对话中被刻意掠过的人时,她还是感觉心口好痛,痛得要说不出话来。
轻轻地吸了口气,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尽量冷静地、冷静得几乎有些尖锐地问下去:
“既然你有能力将我们送到平行世界,那为什么不直接带走我?”她抬起眼,微微下压的眉头无端突显几分锐意,“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啊……”
仿佛是从喉咙中溢出的气声,既像讶异,也像感叹,就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不详:“因为「交易」。”
“……交易?”
“抬头。”祂笑道,嗓音更显深不可测。
在她头顶上,便是之前那数十个或深或浅的猩红水泡,水泡表面波光粼粼,内里人怪无数。
达索琳抬起头,再次安静地打量那些泡泡,以为不详要解释些什么,可祂却完全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