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睡了多久,或许也没多久。意识再次回笼时,是一场战斗惊醒了她。
“……你继承了安吉尔的愿想,身上又承载着萨菲罗斯的细胞,如今,也算是好友重逢了。”
空气中响起优雅、却也虚弱的嗓音。昏暗的溶洞内荧光闪烁,用着灵魂之态,她首先看见的是两团光线。
第一个人的线团如曾经的她那样,被浑浊而不祥的黑雾包裹,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另一人比前者好上不少,灵魂莹莹发亮,浅绿色的光绦如同一张雪白的宣纸,只偶尔渐染几点黑。
……是灾厄留下的污染。
但看起来似乎又有细微的不同。
“……杰内西斯。”污染没那么严重的青年开口,他有着一头黑色头发,瞳孔是近似天空的碧蓝,“你不要就这样放弃啊,我是来救你的!”
他的声音里好似压抑着某种忧伤。
杰内西斯是神罗曾经的1st,是最接近「英雄」的人之一,也是他师父的发小,是被他视为战友、同伴、甚至是朋友的人。
因为知晓自己是杰诺瓦计划的产物,知晓自己的细胞来源于怪物,所以杰内西斯堪称果断地叛逃出神罗,可悲地接受了自己诞生的现实。
扎克斯哽咽道:“不要就这样沦为怪物啊——!”
二人在溶洞内交战。
——「……你醒了。」
溶洞内战况焦灼,黑发的人类抬剑格挡住异化者的攻势,地面火魔法轰燃。但在灵魂的维度,无论是凌厉的刃光还是激越的鸣响,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道许久未闻的嗓音在她耳旁响起。
她愣了片刻:「生命之流?」
「是。」
矿洞深处是生命之流的其中一处交汇点,绿光盈盛。流淌于地底的暗河裹挟着无穷尽的生命能量,她在旁观这场战斗,祂也在。
两灵相对,终归无言。凝视洞窟中央激烈的战斗,她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为什么灾厄会重临世间?你不是创造了武器吗?」
「或许你当年的决定是对的。」生命之流沉吟片刻,回道,「学习人类的技术。」
祂说:「人类在没有惊动武器的情况下,以最新的技术强行破开封印,将灾厄带回地面,命名为杰诺瓦。如今,你眼前这两人灵魂上的污染,都是人类制造出来的。」
「……」
「我需要你。」生命之流说,「这些年杰诺瓦陷进了休眠状态。它还未完全苏醒,还有机会。」
「……」
她不发一言。
底下的战斗终于停息。被灾厄重度污染的青年已经不是后辈的对手。随着最后一声铿锵的剑鸣,火红的魔法剑脱手而出,容颜憔悴的红发战士被重重击退,身形趔趄的同时,灵魂骤如松散的丝线,滑出了他的肉身。
溶洞内的生命能量仍旧强盛,无数个生命被凝缩成绮丽的光点,浮荡在往复不息的河流上。光点聚成丝,丝线连成网,一根根荧丽的线条萦绕在虚空之中,既像那条代表生死循环的河流,又像在河上航行的小舟。
碧艳得不似现实的虚拟空间内,红发青年显然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双青蓝色的眼眸骤然盈上一层水光,既怔忡又渴望。逆着川流的河水,他艰难地、拖着布满裂纹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靠近。
星球说祂需要她。眼前这个被污染浸透的青年,看上去也需要她。
“……我那为复仇所困的灵魂,历经苦恼,”青年开口,低哑的嗓音如同脆弱的雏鸟,“最终的愿望,只是救赎自己……”
“……和你安详的睡颜。”
「……」
宛如倦鸟归巢,幼兽靠近雌兽,五官锋锐的青年此刻像个孩子一样,仿佛在渴望得到什么。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如同过去那段岁月里,每个诵唱女神传说的人类一样。过去那些人渴望从虚拟的意象里祈求庇护,眼前这个青年渴望从古代的传说中得到救赎。
人类似乎总是这样。将希望寄托于虚幻之物。
可她还是伸出了手,如同千年前的每一次一样。纤细而清新的绿色丝线飘舞过去,一端轻轻系在青年的灵魂上。她将他身上的污染吸走,把洁净的丝线系回去。
二人离开后,她仍留在原地。
「你不一同离开吗?」生命之流问她。
「离开,然后呢?」
「去人世。找到灾厄。」
「……」
「现在和过去的每一次都不同,它被神罗公司关押着,你不需要担心破坏赛特拉的魔法。用任何一种方法,杀了它。」
「杀了它——」
「只要将它消灭,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真的吗?
只要这样,就能完成她的使命了吗?
「这也是当年“我”将你创造出来的原因。」生命之流说。
「……可我累了。」她说,「我也已经做了够久了。」
「我不想再失败一次了。」
所以,就这样吧。
对于人类的研究,对于诞生的使命,对于灭世的结局,她也无力再去做些什么了。
「神」是一个符号。一个由人杜撰而出的符号。
符号正面是万人跪拜的金身,符号背面是无人在意的坟茔。人们从来只在乎他们想看到的,一直都在向天索取他们想要的。鸿运当头时上天给予馈赠,人们悦纳接受。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后头的一切根本没人在乎。
人类和星球都为她砌了一面碑,用鲜花和瓜果装点它。她只是碑下一团晦暗的影子。
她依然在等,这次等的是生命的终点。
终于,她又见到杰诺瓦了。
时隔千年,她再次见到它了。但眼前的杰诺瓦既是她认识的那个它,又不是它。
它、或者说他,比起她印象中的灾厄更美丽、更强大、更优雅,也更傲慢。
星球承受了天外陨石的全力一击,沉寂于地底的光河呼啸起来,朝受伤处汹涌而去。她也被裹挟在急流的灵魂之河中,被牵引到灾难现场。
“啊,好久不见。”灾厄站在她面前,微笑着说道。
面前的人被人类命名为「萨菲罗斯」,嗓音低沉优雅,苍白俊美的面孔完全陷在阴影里,看上去如死神般阴悒残酷。
他是人类的造物,又不止于此。这几十年里,人类的科学家不断用杰诺瓦的细胞进行实验,由杰诺瓦细胞和人类细胞完美融合创造出来的萨菲罗斯,集结了外星生物强大的攻击性,以及人类的智慧。
他吞噬了自己的母亲,接受了杰诺瓦的所有记忆,成了新的灾厄本身。
二人之间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她和杰诺瓦对峙过无数次,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它的子代相处。沉默许久后,她开口说:
“你想做什么?”
顿了顿,“如果是毁灭这颗星球、吞噬这颗星球的话,那恭喜你,夙愿大成。”
“你不打算阻止我?”银发的灾厄微挑眉角,神态漫不经心。
“……阻止你做什么?”
最开始那一个千年,她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她从未成功过。
难道她要再做一次注定不可能的事,然后再亲眼见证自己的失败吗?
“看来你终于认清了那些可悲的现实。”杰诺瓦之子慢条斯理地勾起唇角,愉悦地笑了一声。
这很好。也避免了那些无意义的抗争。
“母亲一直很想要你。”
昏暗的大空洞内,触肢肆意增生,黏稠咸腥的软肉碾过地面未干的凡人之血,如筑巢一样将她团团包拢。继承了杰诺瓦意志的「准神明」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臂膀随意地揽过她腰身,将人形的丝线拢入怀中。
“我不理解。”她盯着萨菲罗斯的眼睛回道,“你说的是我?还是这颗星球的能量?”
“皆有之。”
微微侧头,轮廓流畅的苍白下颌贴近她耳畔,男人缓缓说道:“其实我也很意外。杰诺瓦的本能是吞吃,吞噬这颗星球的能量,食饱喝足后便辗转去下颗星球,不会产生多余的感情。但是被人类和赛特拉封印的两千年中,她居然对一颗星球制造出的、神,产生了多余的执念。”
提起「神」时,男人低沉优雅的嗓音里掺杂了几分讥诮。
接受母亲的记忆后,他显然也看透了所谓「神灵」在这颗星球到底有多可笑。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计划。
“无伤大雅的执念。”萨菲罗斯宣判道,“既然母亲想要你,那我就满足她好了。反正无论是你,还是生命之流,总归都是这颗星球能量的化身。”
男人低笑一声。
“将旧日之神的灵魂当作容器,等整个星球的生命能量在你的身上完全汇聚时,我再将你吞噬下去——”
十分具有仪式感的方案。既能完美吞噬整颗星球的能量,又能完成母亲的心愿。
而到时候,结合了杰诺瓦的力量和星球的能量——
“我会成为全新的、不同于你的神。”萨菲罗斯傲慢道。
贴在她耳畔的嘴唇微微挪动,似触碰也似亲吻,落到她颈窝的位置。浓稠的黑雾完全包裹住他们二人,在那一瞬,萨菲罗斯张开口,如同上流社会的贵公子一般,优雅而从容地咬了下去。
痛意传入灵魂深处。
——「终于……」
剧烈的痛意中,她隐约听见了这样的喟叹。
——「等待了漫长的岁月,我终于得到你了。」
他咬着她的灵魂,她不成形的轮廓,将她用丝线堪堪编织出来的模样撕扯得支离破碎。蓬勃旺盛的生命能量从地底汩汩涌出,被清丽绚烂的光线牵引着,涌入她体内。
那些构成她的丝线一截青、一截黑,往复穿插,如蜜糖般纠缠在男人齿间,化在他舌底。
“……”
这就是她的宿命了。
因为天外的灾厄而诞生,最终死在灾厄的手里,这就是她的一生了。
……真的就这样了吗?
好不甘心。
——「我不甘心。」
难道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就是为了付尽一切后可悲地死去吗?
——「我已经做得够多了,我已经够努力了,明明已经付出了一切,为什么还要死?」
……我不想。
她张了张口,意识朦胧。陌生而宽大的手掌紧紧扣着她后颈,银发的俊美男人将脸埋在她颈窝,吞食在他身上缠绵得像亲吻,冰冷的嘴唇滑过她脖颈,游弋过下颌,擦过她唇鼻,大口吞噬着她不存在的血液。
她想要说些什么,在「我不想」之后,还有一个字在心底呼之欲出。她浑身都忍不住颤栗起来,眼角几乎能流下泪。
就在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了一声:
「我不想死去。」
世界摇晃崩塌,山峦震裂,河海倒流,无数生命在瞬息间死,亡魂徘徊于生与死的边界,思绪卷进湍急的灵魂之河中。数不尽的思绪如同难以拂去的噪音,被那些汹涌奔腾的生命能量一股脑冲刷进她体内。
在那纷繁的噪响中,有一道声音仿若泣血,意外坚定。
——「我不想死。」
那个人说:「我不要死。」
那个人咬着牙,声音凶狠如母狼,间杂着利刃破空的声音。
——「就差一点了,我已经输得够多次了,差一点就能翻盘了,我不要在这时候死去……!」
「我不甘心——!」
她身形一顿,瞳孔倏然睁大。
她也……
「……」
我也……好不甘心。
千年时间,她努力过,抗争过,失败过,也重起过。她换了无数具面貌不一的身体,拿起人类社会最先进的武器,试图彻底根绝星球的灾难。
她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等待她的,永远都是失败?
有人和她一样,同样地不甘。
……有人比她更坚定,不甘于故事在这里结束。
她抬起眼,注视着面前的灾厄之子,良久笑了一声。
“萨菲罗斯,”这是她第一次念起面前人的名讳,“你知道两千年前,你的母亲是怎么被冰封的吗?”
抱住她的手臂倏然收紧,男人掀起眼帘。
但就是那一瞬间——
人形的丝线骤然散开,另一端被她无限拉长。生命之流蓬勃的气息仍在向他们聚拢,腾飞的黑雾间特意为那些生命能量留了一条细缝。
她对上萨菲罗斯的目光,近乎挑衅一笑,而后,如两千年前那样,果断地切断自己的灵魂丝线,坠进湍急的生命之流中。
河水川流不息。
那剧烈涌动的灵魂之河,仿佛一条疾行的小舟,能量一边向她涌来,一边载着她跨越地下世界。最终,在一片钢筋铁骨的废墟上,她看见了那个同样不甘的灵魂。
浅色发丝的女孩倒在血泊里,灵魂丝线沾染墨色,身体痉挛不止。那个女孩急促喘息着,手里抓着一把卷了刃的手术刀,一遍又一遍地将被血染红的刀捅进身下那摊已成烂泥的尸体上,唇边溢出近乎疯狂的笑声。
“……我好恨。”
女孩笑着说,苍白的泪水从眼眶滚落,在脸庞的血液间刷出一条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