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光没有尽头,很煎熬,也很无聊。
后面那数百年时间里,她走入人世,寻找破局的办法。世间日新月异。
最开始,她试过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世人皆想征服时间。在人类稚拙的设想中,他们想过以无数种方法在时间长河中逆行,想要征服时间,征服生死。可人类尚不具备将此类设想付诸于实践的能力。
但对于人类的构想,她确实很心动。
如果……将时间倒流到灾厄降世之前,她、乃至这颗星球,能够阻止那场浩劫吗?
披上漆黑的夜行斗篷,她潜进那些研究时间的协会藏书室,从高高的木书架上取出泛着油墨香的牛皮纸卷。
翻开,查阅,视线逡巡于记录着繁复阵法与符文的字句之间。而后她发现,赌上星球最精纯的力量,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于是她去到生命气息浓郁的河边,尝试像曾经的赛特拉那样与生命之流对话。
「要试一试吗?」
她对着无波无澜的河面开口,清晰地用言语勾勒出自己的构想。
「这会是一场豪赌。」她说。
说完,又等。河面沉寂许久,久到她以为生命之流不会回应她。
「你如何保证成功?」在她快要等不下去时,河面终于漾开水波,生命之流的回应传入她灵魂深处,「按照这种术阵,需要消耗的能量足以让整片生命之流干涸。」
这比创造她时需要消耗的能量、要付出的代价可多得多。
「所以我说这是一场赌局。」她回,「以星球的血液为赌注,赌能不能回到灾厄诞生前,求一个可能性。」
再不济,最差的局面,也不过是现在这样。
「……消耗太大了。」
但祂最终还是应允了。
她以灵魂之丝的形态回归源流,抽取河中精粹的生命能量,在星球最核心的空间内画下阵纹。
阵成的那一刻,平静的光河剧烈涌动,晦涩的符文上迸发出耀眼的光线。伴随着难以抵抗的吸力,她的灵魂被法阵吞噬了进去。等令人不适的眩晕感褪去后,她已经坐在篝火熊熊的草地上。穿着典雅长袍的先知站在人群中央,朗诵出羊皮卷轴上记载的救世传说。
逆流时间的术法成功了。
……可是,为什么,她回到了这里?
她愣在原地,四肢僵冷,歌颂女神的诗句在耳畔回响,她完全感应不到生命之流的气息。
就是在那个时候,不详再次给她传声了。
「呵呵呵,身负重任的星球之灵企图扭转时间救世,却只能回到无关大局的时间线上。真是有趣。」
「……是你?」
「我从未离开过。」
仿佛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了什么,她蓦地问道:「你做了什么手脚?」
「噢。」天外的观察者并不恳切地叹了一声,「虽然这与我确实有一定关联,但密涅瓦,我可没对你们的阵法做什么。」
听上去,祂好像真的很惋惜。
「……什么关联?」她艰难地质问。
宇宙发展的过程中,世界就如菩提树般分出了万千枝桠,每个枝桠上的叶片,都能在另一条枝桠上找寻到类似的轮廓外形。
那似又不似的种种,便是平行世界,以及平行世界的同位体。
但总有那么一些存在是特别的,总有那么一些叶片,在别的枝干上无法找到对应。
祂们被称为「超越者」,游离于平行世界之外。
所以,当特殊的「超越者」具体涉入了某个子世界的因果后,那个子世界便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无数平行世界的轴心。再往后,所有平行世界的发展,都会从祂出现的那一刻开始重新记起。
就好比将某根枝干修剪下来,重新栽进泥土中。原本的子世界成了中心的树干,其它世界成了环绕它而生的枝桠。
往前追溯,最早的时间已经成为根部,被填埋在泥土之下,永远定格。
「我很遗憾。」祂慢条斯理地说,嗓音并没有多少歉意,「但我的邀请依然有效。」这一句话听上去彬彬有礼。
「……」
回到河岸,她试图透过川流不息的河水去感应生命之流。如果法阵没有出错,祂的灵应该也和她一起回来了。可饶是曾经生命气息最浓郁的地方,灵魂所及,都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寥寂。
河底黯淡无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隐约捕捉到一丝波动。祂比灾难蔓延的那段时间还要虚弱。
用高维力量干预因果的计划作废,她只能从别的地方寻求方法。
譬如,借助人类的技术力。
人类是一种很特别的物种,天地之间,所有物种都在因循本能,出生、成长、□□、繁衍、衰老、死去,唯有人类在这条路上发展出了更多可能。
硫磺、硝石与皂角混合,就成了伤害性极强的火药;将锄头和铲子对向地下数十米处,就挖出了神秘玄妙的魔晶石;把染病的动物尸体堆叠起来,就成了可以投掷到敌军营地中的武器。
——这些方式她都试过,也不止这些。
她想要在不破坏封印的前提下,扼杀锁在其中的杰诺瓦。万一出了差错,那硬实的寒冰还能提供最后一层保障。
她走在风雪呼啸的冰原底下,身体被寒意包裹。积雪的路面慢慢从松软变得坚硬,顺着逼仄狭窄的甬道走到尽头,最深处便是晦暗阴冷的洞窟。
——「明明已经输了那么多次,为什么还要过来?」
当她的脚步声响彻整个空间时,熟悉的嗓音也传进了她耳内。摸着黑,她脸色平静,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簇电光噼啪的魔法光。
「你这是又从人类身上学到了什么?」
杰诺瓦继续开口,不紧不慢地嗤笑一声。
「反抗只是徒劳,不如臣服于我。」天外来物的话音一如既往,充斥傲慢,「我一直在等你。」
「……」
臣服于它?等她?
她动作微微一顿,忍不住掀起眼帘,讽笑一声,指尖电光愈盛。
等她什么?等她自取灭亡吗?
「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她近乎漠然地回道,「杀了你,除非我死。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她说:「我的生命,是因此才诞生的。」
所以,无论会失败多少次。
无论要重来多少次——
她将指尖的辉光掷出,耀眼的白光霎时撕裂黑暗,将洞中光景照得透亮。疾电笞到如古树般矗立的庞大坚冰上,穿透冰层,直击那具僵冷诡谲的尸体。
她盯着它,一字一顿地说:「……我都不会放弃的。」
——这是多么激昂的开幕啊,星球之灵的化身一心正道,向外来的灾厄发出撕裂虚空的攻击。
可她还是失败了。
炽烈电光中,杰诺瓦缓缓掀睑,非人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