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推进得很顺利。
赛特拉提前在冰原上布置了魔法阵,为了彻底封印灾厄,他们早已做好灭族的准备。而她只需要继续吸收杰诺瓦散布的污染物,使身体维持在被灾厄反噬的最危险一刻——如同一块行走的唐僧肉,引诱杰诺瓦和她踏进法阵中央。
现实忠诚地上演起构想的剧目。就在杰诺瓦抓住她时,魔法阵遽然启动。藏在积雪下的几名赛特拉艰难起身,甚至没有拂去身上的雪,他们就立刻用小刀滑开掌心,手指蘸着黏稠的鲜血在地面勾画符文,完善法阵的最后一笔,铺天盖地的光芒顿时笼罩整个冰原大陆。
摇晃。
接下来是天崩地裂的摇晃。
震荡之间,那个人类外形的灾厄正死死地扣住她肩膀,贪婪地将脸埋在她颈窝处。阵法当中,它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什么,又或者吞吃的本能直接碾压其它。它用牙齿咬开眼前的皮肉,大口大口地吞食那些紊乱在容器下的、污浊漆黑的丝线。
——这样,就代表结束了吗?
她有些出神地想,却一时想不出答案。
热辣辣的痛意中,为了防止杰诺瓦失控逃离,她沉默着抬起手,抱住面前的灾厄。被她抱住的那一刻,怀中的女性身体微微一僵,人类的瞳孔骤然变尖,它抬起眼睑,一眨不眨地盯了她几秒,旋即更兴奋地用手臂圈紧她,冰冷的吐息从颈窝滑到耳侧,停顿,嗅闻,再如毒蛇一般张开,咬住她,舌尖舔过破皮的伤口。
「……啊,像这样就对了。」
怪物似乎忘记了人类是要眨眼的,眼皮像被挂起的帷帐般悬在瞳珠上方,稍尖的竖瞳始终锁定在她脸上,和她对视。它没有开口,但透过被它衔咬住的丝线,如嗡鸣般古怪的音调正清晰传入她脑中。
不要跑。它说。不要抵抗,乖乖接受。
你是我的。它重复。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从我降临的那一天起、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
你就是我的。
你是为了我才出现的。你也应该属于我。
天外的生物没有感情,但它有本能,有领地意识,也有自然而然地、从细胞深处蔓延开来的占有欲。尤其是对它的猎物。
杰诺瓦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冰冷而尸僵的两片唇,从她耳侧滑到下颌,再如鳞片光滑的蛇似的,悉悉窣窣地攀到她嘴唇上。这里于它更方便吞吃。
「……」
——故事应该,就这样结束吗?
如同电流扰乱,眼前短时间花白,她再次想起这个问题,视野完全被眼前的女尸占据。过近的距离,眼和眼之间不过两三指宽。
它已经覆上了她的唇,牙齿咬开下唇,舌头抵进齿关。滑进她嘴里的瞬间,那条舌头似乎被它拟态成了别的样子,像蛇、也像章鱼的触须,总之在不断拉长。它从她口腔中滑进去,带着湿冷而咸腥的气息抵进她食道,钻进她胃里,再分裂。触肢前端如食肉性花朵般裂开好几瓣,似乎是想将她从内吃掉。
二人远处,云层如雪崩般被狂风搅碎涌动,天地间风雪呼啸。黑褐色的岩壁咆哮着崩塌,大地震荡摇晃。纯净的冰原地面如碎甲般皲裂开无数道可怕的裂痕,那洁白的雪色中,有几道猩红的血光刺目灼眼,稍稍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种程度的法阵在寻常时至少需要十几名赛特拉才能施展,而如今赛特拉只剩下最后四名族人。魔力不够,就只能靠血液中那些更精纯的能量来施术。在她视野前方,坎梅拉忍着剧痛,将血迹斑斑的刀尖沿着手臂往上推移,从最初的掌心一路滑到肘部,再到肩头。刀尖过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外翻。
在这场抵抗灾厄的战斗中,星球似乎就没有过完胜的局面。天下生灵死了太多,赛特拉押上了灭族的赌注,生命之流黯淡重伤,而她……如今也在被灾厄肆无忌惮地撕咬吞吃。
这么多的伤亡,换来的却只是冰封的延缓之法。
故事要就这样结束吗……?
“……”
她想,大概还没到时候。她不能就这样被眼前的灾厄吃净。
“……我不是你的。”
她听见自己冰冷、平静、又坚定的声音。
“星球是为了众生的祈愿创造我,而不是为了满足你的食欲创造我。”
尖锐的竖瞳微微收敛,抬起,恐怖、诡异又专注地凝视着她。冶艳而非人的瞳孔中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那双异样的瞳仁中本是碧绿,可现在里面却像有什么在可怕地繁殖增生,将瞳仁污染成墨点般的黝黑。
她和灾厄唇贴着唇,鼻贴着鼻,口腔中的异物使发声变得格外艰难,但她仍旧弯起嘴角,近乎轻蔑地说:
“不要本末倒置了,怪物。”
她拆散组成自己灵魂的线条,将其中一端无限地拉长拉长再拉长。大地仍在剧变,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洁白的雪地中破开狰狞的坑洞,不断往下坍陷。杰诺瓦双手死死扣着她的腰,被重力裹挟着不断下坠。
视线边缘,由赛特拉以生命与血催动的魔法终于起效,森冷的冰晶从地壳深处盘旋增生,破开生命之流沉寂的湖面,迎着他们坠落之势往上生长。她抬起眼,朝眼前的灾厄抿出一抹堪称悲悯的笑容。
腰间的捉力骤然加重,而她毫不犹豫地将灵魂化作原初的丝线,抽离身体,随后堪称果决地扯断那根构成自己的线——
线的另一端,衔在掠食者唇上。
剩下的部分,如同被剪断的毛线般向下跌落。
啪。
轻得近乎无声。
轰隆。
巨响令人失声。
同一时间,地平线上,庞大的能量如光波般震荡开来,自杀式献祭结阵的赛特拉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完成了对灾厄的封印。而她则舍弃了那具由生命之流捏制的躯壳,灵魂掉进属于灵魂的河流中。
……
黑暗,无穷尽的黑暗。
“……姐姐…”
灵魂跌回主流的那一刻,她好像陷入了无底的黑洞中,所有感官都被屏蔽了,只剩下漫无止境的虚无在意识海里回荡。时间失去概念,对外界的探知也被调节到最弱的阈值。
等她再次恢复知觉时,浑身都很迟钝。
“姐姐,醒醒……”
这是在叫她吗?
她颤动眼睫,乏力地掀开那两扇望向外界的窗户。
睁开眼时,她正躺在柔软的草甸上。太阳将青翠的草甸晒得暖烘烘的,烘焙出花草温暖的芳香。她恍惚了好一会儿,记忆好像和眼前生机盎然的一切都脱节了。
视线无意识一瞥,出乎意料地和溪流上的一双绿色眼睛碰撞,她看见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这不是她最开始的那张脸。
“姐姐,该醒醒了——太阳都晒屁股啦!”蹲在她身侧的孩子将头凑过来,竖起食指晃了晃,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你忘了吗?今天是神降日,先知来到我们部族,要讲女神救世的故事呢!”
“……什么?”
什么神降日什么故事?
大脑空白了好半晌,她才艰难地从脑海里拼凑出有关的记忆。
她错估了蜥蜴断尾的代价。切断灵魂丝线后,她陷进了前所未有的虚弱中。体内的污染物反客为主,将她的意识狠狠摁进昏迷的湖底。那些黏附在她灵魂处的污染物跟着她一起掉进生命之流,随后如墨汁入水,它们在生命之流中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遵从本体的指令,试图继续污染、繁衍、同化这颗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