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河内新生的灵,也同样处于虚弱期内。
生命能量,灾厄污染物,二者就像太极图上互相抵消的黑与白,此消彼长,抗争许久。灾厄污染水流,星球净化祸根。最终,「祂」意识到这场争斗似乎完全无法休止,也极大影响到生命之流的运转,于是祂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驱逐。
荧碧的河流上骤时绿光大亮,冒出星星闪烁的萤火光辉。生命之流以极高的速度奔涌,包裹着她、以及那些她带来的污染物一同推向岸边——
啪!惊涛拍岸。
岸边,有一具濒死的人类身体。
她被冲了进来,灵魂之丝本能地缠缚住里面的灵魂,拆解,连接。原本在这具躯壳中的女孩成了人形线团上仅存的绿点。
“……”
漫长的沉默。
“一百年前,被赛特拉称为「灾厄」的异种从天外降临,人间战火绵延,生灵涂炭。危急时刻,是女神密涅瓦君临大地,给予人们祝福之礼,拯救了我们濒临灭亡的先祖……”
高亢而浑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草地上,人们围绕篝火而坐,一名穿着典雅长袍、头戴冠饰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捏着一张展开的羊皮卷轴。
他缓缓念道:“最后关头,女神飞上穹苍,朝大地拉开弓弦,伴随箭矢射落,铺天盖地的光芒涤荡人世。怪物在圣光中消解逝去,而人类得到了女神的赐福,无病无灾地在大地上生存下去。这,就是神降日的由来。”
——「很有趣,对吗?」
在她恍神之际,耳边忽然又响起了许久未闻的声音。她微微一悚,直起身,却发现四周所有人都在沉浸地听聆听故事。那些人脸上或哀恸、或崇拜,心神全然被智者的话语牵引,没人听见陌生的嗓音。
她匆匆低下头,表情却难掩惊色,用心声回道:「……你还在?」
「戏剧还未结束,主角尚在戏中,我当然要继续观赏后续发展。毕竟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戏。」
「……」
「上一幕戏才刚刚落幕百年,剧情框架便已被人虚构改写。人类似乎永远只愿相信他们想信之物。至于密涅瓦,这个名词在人类的语言中代表智慧、战争与记忆。很动听的名字。你觉得呢,密涅瓦?」
祂的话音里带有浓浓的笑意,虽然语调舒缓柔和,却总让她莫名听出漫不经心的揶揄意味。
这样的话从不详口中说出来,就像是一种嘲谑。猫科动物玩弄猎物的感觉。
她几乎能听见这样的话语:你看,我之前说过什么?人类总是在用自己的认知来定义事物。
先是臆想出全知全能的存在,让神来庇护他们。再将主体性从神身上剥离,只留下他们想看见的神性、力量和救世本能,并与他们赋予的名字一同高高架起。
神降日、女神救世——这是人类谱写的神话。没有主人公参与的神话。
他们为自己编织了一场盛大的梦,唯独没将梦的主人邀请其中。
那些能力有限、灵魂认知有限的族类,似乎仅仅只是需要一个符号,用来崇拜信奉的符号。符号正面是任人跪拜的雕像,符号背面是无人在意的坟茔。被黄金、鲜花和牛羊供奉的名称背后,没人感兴趣的灵魂正随着人类的细分定义而不断下坠,落到比地面更低的沼泽中,被潮湿黏腥的泥巴团团包裹。
「密涅瓦?你觉得呢?」
见她始终沉默,如海滩上的沙砾般被周边人群喧嚷的欢呼声和赞颂声淹没,祂又轻笑着重复问道。
「……」
嘲弄,是裂开金身的第一道纹路。嘲弄背后,是窜到喉咙口,痒到将欲渗血的咳意。
「……别这样叫我。」她在心里回道。
将杰诺瓦封印后,曾经用来净化灾厄的她成了星球新的污染之种。她不能再回归生命之流,但人类的部落亦不是她的归处。
没有任何留言,她兀自离开了那个人类聚居地,独自一人北上。
百年时间过去,位于星球北部的原野仍旧平坦而荒芜。由赛特拉血液书就的法阵中央成了下陷的洞窟,她点了一束火炬,沿着盘旋向下的甬道前行,不出意外地在地底看见森寒坚硬的冰柱,和被冰柱囚禁的女尸。
「……」
晦暗的水泽中似有暗流波动。
「真让人意外,这是谁来了?」
阔别已久的嗓音径自从她脑中响起,她抬起眼,并不意外杰诺瓦能瞬间从这具陌生的皮囊下辨认出她。将火炬朝前举了举,她端详起不远处的画面。
摇曳的火光稍稍驱散了洞窟中的阴霾,却完全无法逐尽直钻骨髓的阴冷。坚冰将杰诺瓦的表情永远凝固在诡笑的那一刻,它手臂朝内包拢,怀里箍着一具被它吸得干瘪的躯壳。大概是吞吃过她灵魂一角的缘故,现在,这个天外灾厄也能像不详那样在她脑中对话了。
“……我的诞生就是为了驱逐你、消灭你、抹除你。”
隔了好久,她才缓缓开口。被时间与寒冰尘封的洞穴深处,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幽幽回荡。
“既然暂时无法彻底消灭你,那我有责任看管好你。”
「……哦?是吗?」
天外来物的声音带笑。它低低地笑了起来。
尽管冰柱中的女尸一动未动,但她却仿佛能清晰地看见那张僵冷的面庞勾勒出笑,女尸如百年前那样圈住她,将吐息冰冷的唇鼻缓缓蹭上她耳侧。
「那我很期待。」
冰凉光滑的蛇虚无地滑向她的脸。她们之间的博弈还未结束。
而结局。女尸几乎露出了胜券在握又居高临下的神情。它的怀中仍然桎梏着她曾经的身体。
——结局必然是由它取得胜利。
你是我的。两片干枯的嘴唇微微翕动,外星生物傲慢地向下宣判。
时间缓缓流逝。
她并没有在冰原上久居下去,这具人类的躯体终究抵御不了北境的严寒。并且威胁也不止北境。
温暖湿润的南部小岛,她坐在一处水流不会与生命之流交汇的湖边,褪下身上的衣物。她不确定到底是她灵魂的原因还是灾厄污染的原因,总之,这具人类的躯壳显然无法承受更高等生物的改造。瓷器般易碎的身体斑驳出瘢痕,皮肤下的血液变得不似人类,反而像微型的生命之流,同时泛着她熟悉的生命能量和污染物。
「你确认不需要我帮忙吗?」
在这数百年时间里,不详不止一次笑着向她问道,嗓音游刃有余、漫不经心。
「……我不明白你为何执着于我。如果你要的是灵,那现在生命之流中已经产生了新的灵,是祂在执掌这颗星球的生命。」
「啊……呵呵。」
祂先是笑了两声。
「话虽如此,但我更喜欢有趣的藏品。」
祂放缓语速:「一个呆板、机械、才刚刚诞生、只会遵守法则编织生命的灵,和一个由远古星球之灵化身的、不断在尘世中异变、甚至与人身共处的神灵,当然是后者更有趣一些。」
「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慢慢看吧。」不详最终如是宣判。
不详和她都在等。前者置身事外,而她身陷局中。
她等。也只能等。等体内污染物随着时间彻底净化的那天,等星球上能出现彻底扼杀灾厄之物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