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甘心。”
“我好不甘心……”
“……”
密涅瓦站在女孩面前,垂眸俯视着她。人类的灵魂是由丝线构成的,丝线串联起一生的记忆。「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触上那个女孩的眉心,翻阅对方的记忆。
一个从贫民窟出生的女孩。从小就辗转在不同人家庭的女孩。被人支配了半生的女孩。
数年前的某一夜,弥漫着垃圾酸腐味的城市暗角,女孩从福利院破败的房梁下惊醒,噩梦仍由如影随形。
她说,她要拼好自己,她要一步步爬上来,要爬到权力中心。
她也确实做到了。
她以为曾经的噩梦终于要终结了——
轰隆!
一道疾电划破云层,神罗大厦冷光闪烁。
0007年,12月。已经是科学部二把手的达索琳呆在公司加班,配合宝条将杰诺瓦本体转移到米德加的实验室内。那天夜晚,她站在自己的实验桌前记录数据,计划着完成手头项目后大概就能有和宝条叫板的能力。同一时间,杰诺瓦的尸体拟态成人形,以萨菲罗斯的模样离开培育舱,残忍地血洗了整个神罗高层。
数据还差最后一项,她要去杰诺瓦身上采集一些样本。转过身时——
正宗透体而出。她瞪大双眼,震骇地凝视着眼前已经被神罗宣布「殉职」的特种兵,身体滑倒在地上。
「哦呀,居然还没死……」
昏迷许久后,达索琳隐约捕捉到了黏稠低哑的字句。她亲爱的上司似乎很惊讶。
「呵呵,真是异常强大的求生意志,那就把她带进实验室里吧,正好可以作为新的样本。」
……什么?
什么样本?
不——我不要——!
从主宰实验的部门二把手到任人鱼肉的实验体,仅仅只隔了掌权者的一句话。
她以为她曾经的噩梦要终结了,可她好像还是逃脱不了被支配的宿命。
黑暗。
黏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中有刀刃刺进肌肤,破开血肉,旧的东西被人抽走,又有人用冰冷的针头扎进她静脉。
「萨菲罗斯要复活了,我得给他一些能量。」宝条在她头顶说。
「噢,对了……」监测屏上的线条波动异常,宝条似乎发现达索琳醒了,他弯起唇角,故意说道,「我记得,你也深入研究过杰诺瓦细胞。」
思忖半晌,他愉快地决定道。
「那就拿你来试试吧。达索琳,我想你一定也很期待,杰诺瓦细胞对你自己身体的改造效果,呵呵呵……」
达索琳的呼吸骤然一顿,随即急促起来。她想要努力挣扎,可事实却是手脚都被拘束带捆紧了,她被绑在实验床上,眼睛也蒙上了一条黑布。
不……
不要这样。
……疯子。
疯子疯子疯子!
冰凉的溶液被注射进体内,外星的细胞和她的身躯显然并不相容,猛烈的排异反应近乎狂暴地在摧毁一切。
显现在报告单上,就是一行行被标红的数据。
「啧,真无趣。」宝条说,「这样的排异反应,只会是毫无价值的废品。」
「可即使是我……」他微微一顿,嗓音古怪,「呵呵呵,我也要被杰诺瓦细胞改变成怪物了呢……」
「萨菲罗斯快复活了。他需要我的帮助。」
「我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去迎接他的归来。」
「哈哈哈哈哈……」
意识陷入黑暗。
达索琳昏迷了很长时间,再次恢复意识时,四周静悄悄的,但更远处好像有什么在震荡轰动。痛意如烈火般烧灼经脉,她试着挣扎,却发现身上的绑带被松开了。
实验室里空无一人。总控台处,好像有模糊的音源。
她从实验床上摔了下来,撞倒了旁边的工具架。咬着牙,她一把抄起了散落在地的几枚手术刀,强撑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总控台走去。
……疯子。
疯子。
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她一定要杀了他!!!
宝条一定在那里。
……她好不甘心!
用身体撞开铁门,猛烈的痛意让她只能靠在门板上喘息,身体一直在发抖。透过光可鉴人的玻璃,达索琳看见了她现在的样子——肤色青紫,血管暴起,肌肉以畸形的状态膨胀,面容丑陋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宝条。
她冷戾地扫视过去。
可她只看到了一具尸体。那具身体甚至不像是人。
残破的白大褂挂在怪物的身躯上,宝条的模样比她还要狰狞恐怖。膨胀的青紫身躯如同一团肉瘤,上方分裂出好几条扭曲的肢节,血管仿佛在皮下爆裂,淤紫的血液干涸在恐怖的皮肤上。
那个主导了杰诺瓦计划近二十年的男人,那个创造出最伟大的实验作品的男人,那个在她体内也在他自己体内注射J细胞的男人——
已经死了。
达索琳愣了半晌。
片刻后,她冷笑了一声。
“……谁允许你死的。”
更猛烈的怒意和不甘如燎原之火,迅速烧垮理智。女人浅青的瞳孔如恶狼般盯着那具尸体,拖着蹒跚的步伐,达索琳脚步踉跄地走过去,将手里的刀刃狠狠扎进那具尸体中。
她好恨。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爬到高处了,她还是逃离不了被人随意玩弄的命运……
“凭什么。”
凭什么她争取了那么久的权力、地位、荣誉,能在高位者随随便便的一句话里碎成齑粉。
“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明明我已经这么努力了,明明我已经付出那么多了,我的生命、我的时间、我的青春、我的一切精力,我都用在这上面了……
只差一点点了。
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达索琳一遍一遍地将刀子插进宝条的尸体里,又拔出来。怪物的尸身已经碎成一摊烂泥,反光的钢铁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异变的骨骼撑裂她的脊背,脓液和血液滴滴答答地顺着身体往下蜿蜒。很快,她也要变成和宝条一样的怪物了。
可她不想死。
她不想变成怪物。
她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去做。
她还没活够。
她还没真正地作为自己,去活一场啊——!
为什么明明她已经这么努力了,却还是逃不了任人鱼肉的命运?
她好不甘心!!
“达索琳。”
密涅瓦忽然开口,轻轻地喊了那个女孩的名字。
仿佛时间被按下暂停键,达索琳疯狂的动作倏然停了下来,那些暴动的狂乱的气息略微一敛。达索琳安静了片刻,缓慢地抬起头,瞥向虚空之中。
不可思议地,她和「她」对视上了。
狰狞丑陋的怪物之躯内,密涅瓦能够清楚地看见,女孩的灵魂之丝还维系着原本的模样,只是那上面沾染着不该属于她的墨点。
密涅瓦弯下腰,问道:“你想活下去吗?”
“……活下去?”
仿佛无法辨认这几个字,达索琳的嘴唇轻颤了下,艰难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活下去?她想,她当然想啊。
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和事物,那些她追求了一辈子却都如水月镜花飘渺的事物,直到她的生命尽头,她都没能真正触碰到哪怕一下。
难道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在无尽的遗憾和怨恨中煎熬吗?
她想活下去。她想改变这一切。想让自己真正成为自己。想永远都不再仰人鼻息。
达索琳握紧手里的刀刃,染血染泪的面庞在幽暗中抬起。眼神流露渴望,但脊背却警惕地绷了起来。
“……你是谁?”达索琳从喉中挤出质问。
控制着身体的颤抖,她努力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将刀刃对向密涅瓦,恶狠狠问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密涅瓦笑了一下。
“你只需要活下去就够了。”
——带着「她」的使命,「她」的职责,「她」的愿望,一起活下去。
碧光莹莹的丝线系上女孩的灵魂末端,夜空尽头,一团浑浊又暴虐的黑雾碾着万物靠近。千钧一发之际,通过灵魂深处的链接,密涅瓦将她上千年的记忆极致压缩,传递到女孩脑中。
「她」牵引着她,望向远空尽头。黑雾层层滚涌,肌肉紧实而完美的灾厄破空逼近。
“记住他。”
记住那个反噬母体的完美灾厄。
“阻止他。”
阻止灭世的结局再度降临。
“活下去。”
最后,真正地作为你自己而活吧。
我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她」已经,很累很累了。
“好吗?”「她」望着她说道。
“……”
达索琳一阵恍惚。
四肢因剧痛和过激的运动而脱离,意识也在因庞大个体的连接而生疼。所有能维持清醒的东西都如风中沙塔般层层崩塌,但在最后关头,她还是清晰地捕捉到最想听到的话。
——她说:“我想活下去。”
密涅瓦近乎解脱地笑了。
不祥说过,密涅瓦的名字代表智慧、记忆与战争。
「她」隐约记得,达索琳这个名字,在人类的话里应该代表「失去的希望」。
「她」不具备强大的战斗能力。但她愿意把「失去的希望」赠予她。
“可以吗?”
这一次,她望向的是虚空中流动的光河。河水表面浮光粼粼,沉默在水流里的祂无声给予许可。
于是二人的灵魂拆散又组合,密涅瓦紧紧地抱着达索琳,不同于过于的每一次,这次,「她」将自己作为材料,飞速编织进人类的灵魂中。
灵魂被撕裂的痛,灵魂被钻开的痛,灵魂被缝合的痛。所有痛意,都比杰诺瓦细胞侵蚀之痛更痛。
达索琳无声地尖叫着,剧烈的疼痛从头颅蔓延到四肢百骸,不属于她的记忆、不属于她的力量、不属于她的职责被烙进灵魂深处。浑身上下由里到外都是火辣辣的疼。
生理性的泪水从怪物之躯的眼角滚落,肢体仿佛被岩浆溶解,她无力地摔到地面,但好像不止地面。灵魂在虚空中高速下坠。在那一刻,强大的准神明终于降临米德加废墟,面色难看地捞起地面两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一切都来不及了。
如同最开始时那样,蓬勃的生命能量汇进体内,密涅瓦催动起逆流时间的法阵。喷涌的生命之流骤然分散成绚丽的丝线,织成结实的蛛网,兜住了下坠的她。
……
1980年,米德加,一声响亮的啼哭。
不同的灵魂丝线穿过时间长河,编织成统一的整体,收拢在新生的婴儿体内。
婴儿呱呱落地之际,一只黑甲的蜘蛛从网上垂落下来,无声注视着一切。黯淡无光的产房内,「她」跟着她一同睁开双眼。
“达索琳。”
她们的母亲这么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