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荏苒。
贫瘠的土地皲裂干旱,热风中裹挟着尸体腐烂又风干后的淡淡腥臭味。她像不知疲倦般在荒野上行走,举目所见,枯黄的风滚草上萦绕着浓黑色雾气。
脚步微微一顿,她伸出手,勾散编成自己灵魂的丝线,腕部使力一甩。纤细的丝线霎时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将那些黑雾吸到自己身上。
黑雾彻底消散时,线也消失不见。她将那些线重新塞回体内,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第三方助力,在过去这几个月里,她和杰诺瓦好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中。
她的身体能够自动净化灾厄的污染,但这需要时间。时间组成她和杰诺瓦不断反转的追逃关系。
埋入她体内的污染物仿佛成了一颗颗眼珠子,密密麻麻地挤在每一寸血管中,忠实记录着她的身体状况。在她体内的污染物净化到一定程度时,杰诺瓦会有意避开她。一边在广袤的大地上奔逃,一边肆无忌惮地散播病毒。
它料定了她不会坐视不理。事实也确实如此。循着杰诺瓦的脚印,她会将那些被污染的生灵逐个净化,把浑浊如墨的线条连接到体内,压制。
等她的力量差不多到极限时,被追逐的猎物便会丝滑转变为狩猎者。
她和它碰过好几次面。最近一次,大概是在十几天前。
——「像这样追我,或者躲我,有什么用呢?」
地点是西大陆南部的荒原,地面沟壑纵横,土壤呈现出如同壁画颜料般的赭红色泽。她和杰诺瓦仿似沙土盘上的两只蝼蚁,一者在前,一者在后,深不见底的巨壑成了盘上的线格。
杰诺瓦依然使用着那具赛特拉女性的身体。这个来自天外的掠食者具有高超的智慧,仅仅数月,它便熟练掌握了这颗星球的语言。甚至能模仿人类的姿态,一边不紧不慢地追着她,一边露出堪称甜蜜的笑容。
「你应该知道,这颗星球并不具备反击能力,否则我也不会选择这里作为目标。」
对方话音微微一顿。一股陌生的电流倏地窜过她颈后,身体寒毛直竖。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杰诺瓦停下了脚步。
「来我身边如何?」
迎着她警惕而戒备的回眸,那具看起来美丽而毫无攻击性的皮囊伸出手,做出了邀请的姿态。它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反正结局早已注定,你也不可能嬴,倒不如来我这里,发挥出你最大的价值。」
那张脸上的笑容是如此温婉柔美,可就是莫名透出一股无机质的冰冷和僵硬的模仿。
就在杰诺瓦身形背后,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引力牵动,变得扭曲、变形、黏稠、晦涩难辨,秾丽的紫黑色瘴雾渗入空中,几乎组成一个更庞大的怪物。
她弯起手指,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指尖萦绕起丝丝缕缕的光线,微眯的眼眸充斥着警惕和敌意。
发挥出她的最大价值?对于这个怪物来说,她的价值是什么?
——被它吃掉。
下一秒,她甩出手,被墨意污染的线编织成一面庞大却单薄的网,堪堪挡在它和她之间。
「……做梦!」她说。
追逃游戏拉扯再久,也终究会有落幕之时。在她和杰诺瓦从西大陆南部的荒原辗转到北部的草原时,有一群不速之客找到了她。
那一行人总共有四人,身上穿着做工精巧的亚麻长袍,上方装饰着漂亮的紫色垂直条纹,袖口位置绣有金线。从生命之流曾经窥探的记忆碎片来判断,这似乎是赛特拉在正式场合上穿的衣物。
昔日浩大繁盛的族群在灾难中只剩下了最后四人。为首的女性将手掌抚到胸前,朝她微微弓身。
「星球指引我们过来协助您。」名为坎梅拉的女子说。
她愣了一下。「……星球?」
创造她的时候,生命之流几乎是将祂的灵全部倾注到了她的身上。按理说,世间已经不可能有能与赛特拉灵魂对话的存在。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问,坎梅拉说:「您可以阅读我们的记忆。」
女子捋顺棕黄的发丝,近乎恭顺地朝她弯下身来。
犹豫片刻后,她伸出手,指尖触上赛特拉的灵魂,轻轻一拉。
线条如松掉的毛线团流泻。
……
生命之流始终在编织着「新生」。
这种新生不仅指向世间所有的生命,也包括祂自己。将灵全部倾注到她身上后,生命之流似乎已经料想到她会被污染、短期内她也不可能会回归主流。
世间仍在上演生死循环的戏码,亡魂流入河内,被拆解成线,这一次,生命之流并没有急着将他们直接编织成新的生命,而是用来修复自身。
“……”
河流里有了新的灵。
熟悉的、又令人陌生的灵。祂执掌万物生与死的权柄,是万物共同的母亲,却不再是最开始时的那个灵。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慌,须臾间,不详曾经提过的那句话又再度响在耳边。
——「你觉得,当“神”具象化后,神还是神吗?」
……她是什么?
对于这颗星球来说,对于人类与赛特拉来说,她算什么?
她张了张唇,年轻的神灵第一次感到何为喉咙干涩。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自己问道:
「星球希望我怎么做?」
坎梅拉:「星球北部的冰原人迹罕至,常年大雪纷飞,浩浩冰雪足够覆盖一切。既然我们都暂时没有办法彻底消灭那个灾厄,那不如暂时将它封印在那里,等待能够完全消灭它、或者驱赶它的那一天。」
而这个计划,需要一个饵,将杰诺瓦引到冰原中央。
她就是那个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