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渐浓,地下立着的廖叔缓慢走向床沿,将双手拢在袖管里,老态龙钟的坐着,自嘲一笑,“我还能是谁呢,不过是一个老而不死的废物老头。”
“叶繁总还没闲到专程给一个废物老头传递消息吧!”
赵琢看着廖叔窝窝囊囊的样子,越发觉得他在故意假装,心中怒火顿起。
廖叔叹了口气,“萧林那孩子属实有情有义,即便没有他的这封信,过几个月,李将军平反的消息也会传来苏州,他就是不想我担心。只不过小时候照顾过他几天,又算得了多大的情分呢?总是念叨。”
“看来,廖大爷人脉够广的,居然跟那位金尊玉贵的状元郎、驸马爷、帝夫说得上话,这么多年,真是委屈廖爷了!”
廖叔不理会赵琢露骨的讥讽,只是无奈笑了笑,“何止我,姑娘小时候也与萧林呆过一段时间?”
赵琢不动声色的看着廖叔,冷冷的眼神里尽是警惕。
“那时姑娘,绾浓姑娘,萧林一起去城郊玩,回来姑娘的衣裙全弄湿了,为此,萧林还和绾浓姑娘吵了一架,姑娘你不记得了?”
在廖叔的讲述中,模模糊糊的记忆从岁月深处缓缓亮了相。
那还是赵琢刚到京城不久,绾浓因看赵琢孤僻,便提议带她去城郊散心。
一向不喜动的墨青干脆利索的拒绝了,南泉也因沉迷学习京城官话屋都不肯出。
正当绾浓犯愁的时候,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男孩自告奋勇愿意一起去。
看在那男孩长得还算清秀的分上,绾浓便答应了。
谁知,后来便发生了赵琢落水,男孩为此责备绾浓的事情。
事后,绾浓肠子都悔青了,发誓再也不要看见那个男孩。
绾浓很快如愿,回到京城之后不久,男孩就被赵老夫人送走了,谁也不知道他被送到了哪里,谁也不关心。
“萧林的父亲因为受到牵连含冤而死,无论如何,萧林不能再出事。老夫人不敢让他在京城久呆,那之后没多久,就将他身世隐瞒,送到了最南边的国土,寄在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姓叶姓之中。”
“连墨青这样泰康帝的独苗老夫人都敢留在身边,叶繁的出身难道比墨青还关紧?”
赵琢不客气的怼道。
廖叔皱着一张老脸,苦涩的说,“不是这么说,墨青的身世正因其太过紧要,纵使有怀疑的人贸然也不敢轻举妄动。而萧林,父亲死后,再无其他靠山可以护庇,若想要捏死他,可太轻易了。”
“这么说叶繁没有墨青那样英雄的爹了?”
廖叔看着赵琢带着一脸恶意的嘲讽,神色微微一定,“李从圣将军确实不如泰康帝英明神武,却没人敢否认他是个英雄。”
赵琢将廖叔的话搁在心里想了一想,想了好久,像是终于明白过来,冷漠的眼神有了一丝松动。
李从圣将军的孩子竟然是叶繁。
她将自己琢磨出的这点意思在心里又翻来覆去的琢磨着,终于还是认命般跟自己说,原来李从圣将军那个传说生在塞外的孩子便是叶繁。
自从晏怀希在御河边向她透露李将军很有可能在塞外留有一个孩子,在心中暗暗计算时间,发现对得上之后,赵琢总影影绰绰存着一丝幻想,幻想着自己就是李将军的孩子。
这样赵老夫人千里迢迢将自己带回来,又从一众男女中挑选自己临危受命,便都有了解释。
如果自己真的是李将军的孩子,那么前半生就不仅仅是无知无觉的棋子,更是以棋子的身份作掩护实则为父报仇的悲情英雄。
如今看来,自己的幻想实在可笑。
赵老夫人对自己的讲述始终真真假假,开始她以为赵老夫人苦心策划这一切只是为了给李将军报仇,加上自己在塞外自小耳濡目染确实对李将军有天然的亲近。因而虽然觉得赵老夫人的计划过于大逆不道,终是能以一点正义的初心劝说自己走下去。
后来自己宫门被抓,墨青夺门失败自尽,得知了墨青身世的自己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才慢慢想明白赵老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墨青,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孤注一掷的政治投机,而为李从圣将军报仇不过是赵老夫人扯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就在她以为墨青一死一切都结束了时候,南泉却依旧不肯罢休,似乎在老夫人的计划里不将那位酒色皇帝杀掉,便永远不到终局。
分明于大局而言,彼时那位皇帝死掉或者活着都不会有分毫影响。为什么非要杀掉他不可呢?
除非为了私怨。
为了报仇。
为了为李从圣将军报仇。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若非出自骨肉至亲,谁会一直秉持这这股缠绵不绝的恨意,执着至此?
难道赵老夫人和李从圣将军有什么更隐秘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