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
这人脑袋着地,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贺生黎眼睛不由睁大了些。这个棉袄,是那天的袒护阿龙的女人。
此刻她光亮的头发上沾满了泥土,棉袄滑稽地漏出几个破洞,她走了一路,棉花就洋洋洒洒掉了一路。
贺生黎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让这个人这么迫不及待地感谢他,还是用磕头这种方式。
可下一秒,女人抬起泪流满面的脸,他脑袋上磕破出鲜红的血液,连带着泥土黏在脸上。那狰狞的表情看着贺生黎,分明不是感谢,是痛恨。
岚依无奈叹了口气,瞥向贺生黎的背影,轻声道:“你不用管她,回去吧。”
贺生黎没有移动步伐,只是有些诧异,这才第几天,三天有没有,就开始下杀手了。
女人果然只是脚滑,他站起身,一把捉住贺生黎的脖领,吼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的阿龙。我们没有对不起你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贺生黎没有动作,冷冷瞧着她:“你没有对不起我,所以,我也没有杀他。”
女人摇着头,无声后退,脸上都是绝望。贺生黎并没有什么,可他的表情在暗示着另一件事情,那惊悚的真相。
她眼珠子来回转悠,惊骇看着围在周围的城民,眼下他们脸上已经没了笑,个个面带冰霜,如同审判者,定夺着她的生死去向。
“不是你……”女人松开他,嗓子嘶哑,“是他们。”
敏锐力很强,但没什么用。
说完,她又盯着贺生黎,对方脸上划过一丝惋惜,但没有否认。
不过他也觉得奇怪,他们当初花了大半个月才发现端倪。可这次,城民们似乎很着急,这种惊悚的暗杀方式改成了光明正大的杀人。
女人当场崩溃,她再次跪在地上,不知道与贺生黎有什么渊源,竟真的向他“朝拜”起来。
“求求你,救救我,别让他们杀我,让我走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保证!真的,我保证……”
好像贺生黎是审判者们的首领,有呼风唤雨的本能。
可她错了,贺生黎与她一样,都是池中之鱼,决定不了自己的去留,唯一的好处,他得到了吉愿的爱,因此有了活下去的权利。
贺生黎不嫌弃她,蹲下身,问:“你做过心脏移植手术吗。”
忽然问了这一句,女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可她的确是听见了,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点点头:“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女人额角的汗珠低落下来,贺生黎知道,她在隐瞒什么。
你的心脏是从别人那抢来的。
你这些年的命也是从他人那借来的。
如今只是偿还,仅此而已——
可他盯着女人的脸,什么也没说,也许这种事情,未必知道了就是好的。他只是轻轻回了句:“对不起。”
女人身体一抖。
贺生黎缓缓起身,又说:“我帮不了你。”
“别走!他们都死了!”女人疯了一般要抓住贺生黎。可眼前却多了陌生的面孔,他们面带微笑,不由分说拽住女人的手腕,“姑娘,你精神不大好,我们送你休息去吧。”
女人眼白带着血丝,恨不得突出来瞪着他们:“我不——我不去!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看着贺生黎逐渐远去的背影,依稀认为是那天阿龙冒犯到他,所以那个红衣男人才会生气,所以他们才会死去。
一切都因为他,他却说帮不了自己,谎言!
“骗子!”女人隔着人群看着贺生黎远去的背影,扯着嗓子嘶吼着,“我才不信,一定是你,是你指使他们这样做的,你不得好死!我就算死,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等着——!!”
她怨恨地诅咒他,似乎几句话就能把贺生黎带到地狱里去。
最终,女人还是被带走了。
那些人来了三天,纷纷死去,至于死状贺生黎不想询问,总之惨烈得如出一辙。过不了多久,城民就会用这些夺回的心脏回到神位。
噩城的人又少了。
-
天色黯淡,晚霞此刻不再那么好看,太鲜红,像是他们的血,像是女人的魂。
贺生黎低下头往回走,竟对上一个好久没见到了人。
来人衣服更素了,连花纹都消失。
“他呢。”贺生黎询问。
他们是一起走的,或许会一起回来。
“路上,我先回来了。”
好像事前预料似的,估计是他早早就料到那些人的死亡。可他不解,为什么非要让他们那么痛苦死去。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元霍秋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从他淡漠的眼睛,到那被咬破的嘴唇。鬼使神差,他竟要靠近对方。
贺生黎阴影面积过大,尤其是元霍秋,他不敢过多接触,要不是路上碰见了一下,怎么样他都不会再和对方见面。
元霍秋看此,脚下一顿。
良久,他才说:“你知道了,他告诉你的吗。”
贺生黎摇摇头:“是我自己,忽然想起来自己欠了他一条命。”
元霍秋的发丝被风吹起,遮在脸颊,好像多了几分悲伤。他帮不了对方什么,这份爱意到底只能藏在心中无法示人,只能尽力回答对方的疑问,渴望通过这些,能让贺生黎再多看到自己,最起码,不逊色于那个人。
“这没什么,不过是重现当年的痛苦。只有这样,仪式才能进行。”
贺生黎脸上生出几分诧异,忽地想到什么,再次问出:“你们当年,很痛苦吗。”
元霍秋点点头:“对,很疼。”
-
回到屋子里,贺生黎独自坐在床边,难以言说的情绪油然而生。
当然,最多的还是生气。
噩城每个人被夺取心脏承受的痛苦不疼,身体损伤到几乎都会重塑一遍,重现这种痛苦,哪怕凌迟也是难以实现的。
人人都有说不尽的苦衷,噩城的人又何尝不是。
果然,吉愿又骗他,明明是很疼的,他却告诉自己不疼。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一会甜言蜜语讨好他,一会鬼话连篇糊弄他,一会又阴魂不散强迫他。可总归来说,他那样说,也是不愿让他难过。
可现在他知道了,比起难过,所有的情绪一拥而来,连他自己都难以捉摸。
椅子晃悠悠响了好几声,夕阳沉了,鸟儿飞了,出门在外的人儿也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