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诗曼拖着那条断腿,在木板上划出一道血痕,悻悻喊着他怨着他,可到底爬不远,于是独自哭泣起来:“我只想回家,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为什么不带我回家,会什么所有人都要抛弃我,我明明那么信任你们,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
贺生黎退到桌子角,不小心磕了一下自己,本就白皙的脸庞变得煞白,他看了半天,终于意识到眼前还是一个活人,只是凄惨了些,于是回:
“对不起,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没能走成,你这是……”
他想问她去了哪,做了什么才变成这样。
可王诗曼被疼痛和恐惧情绪掩盖,没有道理地指责他:“他说的没错,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要我们全部杀死,对不对!”
贺生黎微微蹙眉,想起那夜赵山树的话,淡淡看向她:“我没有。”
“那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啊,为什么啊!”仿佛这一切都是贺生黎造成的,如果最开始人们的死亡是意外,那么频繁发生的意外还能称之为意外吗。
而贺生黎却立足于事故之外,光鲜亮丽人模狗样的,唯有他是这样,唯有他规避了这场意外,那么不就说明,他与噩城这些人是一伙的吗。
王诗曼越说越气,肠子摩擦地板将蛆虫擦落下来,再加上身体沉重的摩擦,他们死在地上,黏在地上,最终停留在那里。
而她不知疲倦似的,好若深渊中爬出来的厉鬼,伸出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指,上面还掺杂着泥土,就要拽向贺生黎的脚腕。
他知道对方只是想要泄恨,即便如此,她也杀不了自己。忽然,贺生黎移开了一直放在王诗曼身上的目光,转而瞧向了外面。
不知什么时候,这件房屋被众人给围住了。
他们表情淡漠,一脸鄙夷地看向这里。
这眼神很熟悉,就像他们当时看向齐豪。分明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看向一头濒临死亡却还滑稽挣扎的畜生。
只是畜生,没人在意的。
忽然,人群中走来一抹鲜红的亮色,他速度很快,直冲到里屋。在王诗曼的手还在顺着他的腿往上攀爬之际,一脚踢开了。
“你没事吧。”吉愿问他。
好像总是救人于为难的英雄,此刻正询问受到惊吓人的情绪,随之给予关怀。
可贺生黎和那些人不同,他早已没了惊恐,更多是绝望。对于这个吃人的噩城的绝望。
“不要靠近他……”
“会带来不幸……”
没错,他就应该听从奶奶的话语,离这里远远的。
噩城好若处在地球之外,故此他们也没有求救的希望。
这一脚不轻,王诗曼与身上这些虫子类似,在地板上蛄蛹,令谁看了都觉恶心。
吉愿看贺生黎不愿理会自己,便冲身后几个壮汉说着:“她已经疯了,快给带走。”
又是这句……同样的话术,他们用得乐此不疲。
忽地,吉愿衣角被他抓住了,心中忽地一阵欣喜,下一秒,贺生黎言语覆盖了层冰霜,质问他:“她疯了?”
吉愿的笑扬了起来,温声细语安抚他:“对啊,一定吓到你了,裤子都被弄脏了,我帮你扔了吧。”
“不用了。”贺生黎冷冷望着他,“毕竟,你们的衣服在我看来更脏。”
笑容在脸上抽了一下,贺生黎声音不小,所有人都闻之色变,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吉愿没有生气,依旧柔声劝他:“不会的,都已经洗过了,况且,现在天那么冷,会着凉的。”
他还在跟自己扯家常,可贺生黎却不想和他说一句话,尤其看见对方脖子上那段红绳,他不由自主觉得恶心。
他扭过头,不再看对方。
给吉愿留了一个侧脸,细长淡漠的眼尾暴露在吉愿的视野中。两人就这样定在原地,谁也不再主动说话。
没过多久,王诗曼被那些人给拽走了,走前鲜红的眼睛还死死盯着贺生黎,但他却没给她留出一个眼神。
闹剧结束,所有人唏嘘离去,唯有吉愿,十分耐心地等着他。
良久,贺生黎脖子都扭酸了,还是不愿意瞧他。
终于,余光中的身影缓缓离去,随后就听见门关上的声响,他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可刚回头,吉愿再次站在自己身上,居高临下盯着他。
一瞬间,呼吸滞停,这个距离太近,仿佛前面这堵人影挡住了面前的空气。
他想退去,可身后那个桌角还在死死顶着他。
下一秒,头顶这人开口说:“好了阿黎,现在没别人了,就我们俩个,你愿意和我好好聊聊了吗。”
“没什么可聊了,你出去吧。”贺生黎拒绝了。
吉愿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笑了一声,问:“阿黎,你这是讨厌我了吗,因为他的事,你还在生气吗。”
“……”
“可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的,我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城民,做不了什么。”他这样解释。
如果换做往常,贺生黎也许会相信,可他就是相信了对方他多次,他已经压抑过很多次怀疑的情绪,可后面的事情却告诉他,忍耐只会换来更加过分的回应。
不只是他,噩城本就不寻常,这里的人又能正常到哪里去。
哪怕他们曾经是朋友,可说到底也才认识不到两个月,谁又能分得清真心与谎言。
就算吉愿说的是真的,他也不想与他沾染过多的关系。他和王诗曼一样,只想离开,可又想到对方那残破的身体,他终于舍得开口:
“王诗曼为什么变成那样,是你们做的吗。”
吉愿摆摆手:“怎么会,是她一个人偷偷跑到谷花林,被虫子咬了才这样的,我们救了她,不然,他就被虫子啃食完了。”
贺生黎忽地冷笑一声,抬头看着他:“那么危险,所以当初你同意我去帮忙,也是想杀了我,对吗。”
他看出来,吉愿的神情一下子冷淡下来。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贺生黎猜测成真,心中反而舒下一口气。
下一秒,吉愿转过身,终于给他留下一片供人呼吸的空间。可当他说出下一句话后,贺生黎的心脏好像被谁捏住一般,再也无法跳动。
“明天中午,要将杀死阿太的罪人处死,他是你的朋友,所以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吉愿这样说,贺生黎平淡的脸上有所变化,他近乎咬牙切齿,眼眶都被渲染上一层红。
他看着对方的背影,没有讲话。吉愿抬起脚步,离开了,只是停留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生黎就这样盯着他,直到人影远去都没提及李肖的事情。
-
经过早晨的惊吓,再加上李肖明天就要被处死的消息,贺生黎这一天过得恍恍惚惚。
直到太阳上了头顶,又落了下去,他就跟块木头,不哭不闹,就静静坐着。
咚——
门又响了。
贺生黎身体一抖,这次没有白日里的兴奋,直到门外那人轻声说了一声:“是我。”
这次是了,是元霍秋没错了。
他起身打开门,对方卷着风尘与风啸走了进来。
“李肖明天会死。”贺生黎几乎冲了出来,拉住元霍秋的衣服。
元霍秋低头看着他的手,对他的话语并没未表示过多的惊讶:“放心吧,已经结束了,他不会死。”
“张晓呢。”贺生黎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