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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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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维岳提着沉甸甸的行李箱站在船头,闫昂霄与闫明薇并肩立在他身侧,江风卷起三人的衣角,将重庆城的轮廓越吹越远。为了顺利去纽约,今天他们离开了重庆,回去上海处理洋行事务与个人财产,清算那些旧事。

汽船驶离码头时,闫昂霄望着渐渐模糊的渝州中学方向,喉结轻轻滚动:“不知道廖校长会不会再找到合适的国文老师。”栗维岳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会的,你播下的种子,总会发芽的。”话虽如此,他自己的目光也掠过江边的礁石——那里曾是他们散步读诗的地方,如今却要作别,眼底难免泛起不舍。

闫明薇将一件薄外套披在两人肩上,笑着转移话题:“到了上海,我带你们去吃福佑路的生煎包,有点怀念以前的老味道了。”可她转身看向江面时,笑容却淡了几分——上海有太多回忆,有赵景行带来的阴影,也有进步学生洒下的热血,此次回去,既是清算,也是告别。舱内的旅客渐渐多了起来,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闫昂霄从行囊里取出古籍抄本翻阅,栗维岳却总忍不住看向他,生怕这一路的颠簸惊扰了他,更怕这趟归途的终点,会再生枝节。

三天后的清晨,汽船终于驶入黄浦江。当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时,三人都沉默了。曾经熟悉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只是墙上还留着战争的弹痕,路边卖报人的吆喝声里,夹杂着战后重建的喧嚣。栗维岳的司机早已等候在码头,看到三人,连忙上前接过行李:“先生,公馆已经收拾好了,曼丽小姐昨天还来问过您的行程。”

回到位于静安寺附近的栗家公馆,庭院里那株玉兰树已枝繁叶茂。自从栗维岳仓促赴渝发展后,上海公馆的日常打理、洋行的繁杂事务,全靠栗曼丽一手支撑。刚放下行李,栗维岳便顾不上歇脚,让管家立刻去请洋行的核心下属。一小时后,书房内已坐定四人,皆是跟着栗家父子打拼了十几年的老人,气氛透着几分凝重。栗维岳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按类别摊在红木桌上,指尖先点住最上方标着“纺织品”的卷宗,目光扫过众人:“这部分纺织品业务,是咱们洋行的根基,客户稳定、利润扎实,交给张经理全权打理。”他将卷宗推到张经理面前,又递过一本账册,“每笔账目我都逐页核对过,近三年的客户清单、供货渠道也附在后面,每月盈利按三成存入海外账户,作为我和昂霄日后在美国的生活资金,余下七成留作洋行周转。”

张经理伸手去接文件时,粗糙的掌心蹭过卷宗封面,眼眶瞬间红得发亮。他跟着栗维岳的父亲从学徒做起,亲眼看着栗维岳接手洋行、拓展开辟,此刻喉结滚动了数次,才勉强挤出一句:“先生,您真要去美国?这纺织品业务连着江浙十二家工厂、三十多个老主顾,离了您坐镇,我怕……”话未说完,声音已带上哽咽,他连忙别过脸,用袖口蹭了蹭眼角。栗维岳起身走到他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往日更沉,带着托付的郑重:“张叔,论对客户脾性的熟稔、对工厂产能的把控,整个洋行没人比得过你。我信你。”他转而指向另一叠标着“进出口”的文件,“剩下的进出口业务,战后局势动荡,上海港的查验愈发严苛,曼丽在香港有军政界的人脉,能打通东南亚的渠道,由她带去香港打理,比留在上海稳妥。”说着,他转身打开身后的保险柜,取出一枚刻着“栗氏洋行”字样的黄铜副章,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这枚副章是洋行的命脉,以后你和曼丽各执一枚,无论是大额订单签约还是分支调整,必须两人共同签字才能生效——这是栗家的规矩,也是对兄弟们的保障。”张经理望着桌上的铜章,又看向栗维岳坚定的眼神,终究是点了点头,只是接过铜章时,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印文,满是难以言说的不舍。

处理完洋行事务已是深夜,栗维岳回到卧室时,看到闫昂霄正借着台灯的光,整理从重庆带来的古籍。“都安排好了?”闫昂霄抬头,眼里带着关切。栗维岳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嗯,以后不用再为生意费心了。”闫昂霄反手握住他的手:“等我处理完北平的事,我们就能在纽约光明正大地相守了。”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栗维岳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休整两日后,闫昂霄便带着闫明薇登上了前往北平的火车。火车颠簸着驶向北平城,闫昂霄望着窗外掠过的麦田,思绪飘回了童年——那时父亲还在国子监任职,母亲总在庭院里教他临摹字画,妹妹则跟在身后,吵着要学写诗。“哥,你看那棵老槐树,是不是和家门口的很像?”闫明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顺着妹妹指的方向看去,眼角泛起了泪光。

北平的闫家老宅虽历经战火,却被老管家照料得完好无损。推开朱漆大门,院中的海棠树正开得繁盛,老管家看到两人,激动得老泪纵横:“少爷,小姐,你们可回来了!”走进正屋,父亲闫老先生正坐在案前临摹《兰亭集序》,母亲则在一旁整理古籍,听到动静,两人都抬起头,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爹,娘。”闫昂霄哽咽着开口,快步上前握住父亲的手。闫老先生的手早已不复当年的稳健,指节有些变形,却依旧有力地回握住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拉着闫明薇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瘦了不少,在外面受苦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泡上一壶茉莉花茶,诉说着分别后的经历,茶香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温馨。

接下来的几日,闫昂霄和闫明薇开始整理祖辈留下的古籍字画。书房的书柜里,整齐地摆放着从明清流传下来的善本,闫昂霄小心翼翼地取出每一本,用鹿皮轻轻擦拭,闫明薇则在一旁分类登记。当翻到一本南宋的《论语集注》时,闫昂霄的手顿住了——这是父亲当年教他读的第一本古籍,扉页上还贴着他幼时歪歪扭扭的批注纸条。

“哥,这本要带去美国吗?”闫明薇轻声问。闫昂霄摩挲着扉页,点了点头:“嗯,我想让纽约的人也看看,我们中国的古籍有多珍贵。”他挑选了二十余卷珍贵文献,包括《论语集注》《楚辞集注》的手抄本,还有几幅明清大家的字画,小心翼翼地用棉絮包裹好,放进特制的木箱里。这些古籍,是闫家的传承,也是他要带去海外的文化火种。

整理完古籍的那天晚上,闫昂霄坐在父母对面的太师椅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膝头的衣角,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爹,娘,我和维岳……我们打算去美国。”他话音刚落,便慌忙补充,语速都快了几分,“不是一时冲动,是有位海外友人在纽约开了家文化书店,邀我们去帮忙打理,也能把咱们的古籍文化传出去。”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父母,眼神里满是忐忑,连声音都轻了些,“我知道这话唐突,可我真心想带你们一起去,那边环境安稳,医疗也方便,比北平这边更适合休养身体。”说完,他便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等着父母的回应。

闫老先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儿子局促的模样,眼底渐渐泛起温和的笑意。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茶盖与杯身碰撞发出轻响,恰好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昂霄,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藏不住事。”他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驱散了屋内的紧张,“你和维岳的心思,我和你娘早就看在眼里了。你妹妹寄来的家书里,一大半也是讲的你和维岳的事。”见闫昂霄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他又继续说道:“爹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人什么情分没见过?你们从上海到重庆,一路颠沛却始终护着那些古籍,危难时更是把对方放在最先,这份相互扶持的心意,比什么都金贵。”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盛放的海棠树,语气添了几分怅然:“只是我和你娘年纪大了,这棵树是你祖父种下的,院子里的一砖一瓦都浸着念想,实在离不开这片故土。”母亲这时也上前,轻轻握住闫昂霄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暖意:“维岳这孩子稳重可靠,这些年待你是真心实意,我们早就把他当半个儿子看了。你去美国后,要和他好好相处,互相照应,别让我们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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