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春风,吹不散笼罩在栗家公馆上空的阴翳。抗日胜利的喜悦还未在重庆城完全消散,市井间的流言蜚语已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缠上了闫昂霄与栗维岳的日常。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张妈。那天她去菜市场买菜,刚走到巷口,就听见两个卖菜的妇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你知道栗家公馆那两位先生吗?都四十好几了,没娶媳妇就算了,还整天形影不离。”“可不是嘛,我上次看见他们在江边手拉手散步,那模样……啧啧,真是不像话。”张妈气得拎着菜篮子就往回走,进门时脸色还涨得通红,却对着询问的闫昂霄,只含糊说是菜价涨了气的。
流言传得比嘉陵江的水流还快。闫昂霄在渝州中学上课,课间去办公室送作业时,总能听见同事们压低声音议论。有个教数学的王老师,以前总爱和他探讨古籍,如今见了他却躲躲闪闪,眼神里带着异样的打量;甚至有学生家长找到廖铮启校长,旁敲侧击地问“闫老师的品行是否端正”,担心孩子被“带坏”。
廖校长倒是明事理,当着家长的面直言:“闫先生的才学与品行,我比谁都清楚。他教给学生的是家国情怀,是为人正道,那些无稽之谈,不必当真。”可这话终究挡不住流言的蔓延。闫昂霄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学生们追逐打闹的身影,手里攥着的教案都被捏出了褶皱——他不怕辛苦,不怕危险,却受不了这无端的鄙夷,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栗维岳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去洋行处理事务时,几个老主顾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暧昧的探究,连说话都掺着些不三不四的暗示。上周与庆丰商号的老板周世昌谈一笔纸张采购的生意,对方喝到半醉,竟凑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佻:“栗老弟,我看你跟闫先生形影不离的,倒比寻常夫妻还亲。要是腻了,哥哥给你介绍几个漂亮姑娘,保准比跟男人凑活强。”这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栗维岳浑身发僵。他猛地抽回手,强压着怒火沉声道:“周老板,谈生意就谈生意,我的私事轮不到你置喙。”可周世昌非但不知收敛,反而笑得越发猥琐:“急什么?大家都是男人,懂的都懂。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更有甚者,之前合作过的两家保守商号,竟直接派人送来解约信,明晃晃写着“恐贵行声誉影响我方商誉”,字里行间全是对那些流言的忌惮。还有一次应酬,有合作商借着酒意起哄:“栗先生,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总跟闫先生凑在一起,可不是长久之计。”栗维岳忍无可忍,当场摔了酒杯,冷冷地说:“我的私事,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可摔杯的底气再足,也挡不住生意上的节节败退——洋行的订单量骤减,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也日渐紧张,流言的杀伤力,远比他想象的更致命。两人都默契地没跟对方提这些糟心事。
暮春的一个午后,转机悄然降临。栗家公馆的门房匆匆进来通报,说有位名叫约翰·怀特的外国绅士求见,自称是先生的海外旧识。栗维岳先是一怔,随即涌上满心欢喜,快步迎了出去——来者是他幼时最要好的玩伴约翰,两人的渊源要追溯到祖辈:栗维岳的外公本是美国传教士,早年远渡重洋来中国传教,与约翰的父亲结为莫逆之交,这份情谊也延续到了他们这一辈。后来约翰随父母返回美国,两人一别便是二十余年。此刻的约翰身着笔挺西装,臂弯里夹着公文包,见到栗维岳,立刻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维岳,好久不见!你一点没变!”
客厅里,闫明薇端上刚泡好的碧螺春,茶雾袅袅间,约翰执杯浅啜,随即眼睛一亮,赞不绝口:“还是中国的茶有韵味,纽约的咖啡总少了这份温润。”闲聊从幼时在北平的趣事说起,渐渐聊到这些年的经历——当约翰问及两人在重庆的生活,栗维岳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杯沿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他避开闫昂霄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谈不上顺遂,前些日子倒有些街坊邻里的闲话,说我们两个大男人总凑在一起……”话说到一半便顿住,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旁的闫昂霄垂着眼帘,指尖摩挲着桌沿的木纹,耳尖微微发烫,连原本舒展的肩线都不自觉绷紧了几分。
约翰何等敏锐,当即察觉到两人的窘迫——栗维岳刻意岔开的话题,闫昂霄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都让他心里有了数。他放下茶杯,语气郑重起来:“维岳,昂霄,这不是你们的错。在纽约,人们尊重每个人的相处方式,从不会因这些否定他人的品格与付出。你们守护文化的勇气,比那些闲言碎语珍贵百倍。”这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些许沉闷,可两人脸上的局促仍未完全褪去,闫昂霄下意识拢了拢长衫袖口,栗维岳则低头给约翰续了杯茶,避开了约翰探询的目光。
见两人仍沉默着,约翰沉吟片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两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照片里,唐人街的街角立着一家装修雅致的书店,木质橱窗里整齐码放着中西书籍,门口的绿植旁,几个店员正笑着与顾客交谈。“这是我在纽约开的‘东西方之桥’书店,一直想找懂中西文化的伙伴打理。”约翰的目光扫过两人仍带窘迫的神情,语气愈发诚恳,“你们既懂中国古籍,又有传播文化的热忱,再合适不过。在纽约,没人会对你们的生活指手画脚,你们尽可安心经营,还能开设古籍讲座——这不是你们一直想做的事吗?维岳,昂霄,我正式邀请你们去纽约。”
“去纽约?”闫昂霄喃喃自语,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向往约翰描述的开放环境,渴望摆脱眼前的流言蜚语,更心动于传播中国文化的机会;可一想到重庆的学生,想到闫明薇,想到那些还未整理完的古籍,他又犹豫了。栗维岳的心情也同样纠结,他早就受够了这压抑的氛围,可让他丢下家人,丢下这里的事业,他实在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