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时，密集的雨丝织成灰茫茫的帘幕，将前路彻底遮蔽。闫昂霄裹着湿透的蓑衣，背上牢牢绑着裹了三层油布的古籍，牙齿忍不住打颤。从后半夜出发到现在，他们在泥泞里跋涉了近16个小时，脚底的水泡破了又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面有座庙！”走在最前的栗维岳突然停下，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雨幕，照出前方山腰处一座隐约的轮廓。那是座破败的山神庙，木质的山门塌了半边，檐角的瓦当碎得只剩残片。四个疲惫不堪的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刚跨进庙门，就被扑面而来的霉味呛得咳嗽。

庙内四处漏风，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滴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空荡荡的神龛，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我和小王捡枯枝生火，你们先把包裹放好。”栗维岳解下背上的行囊，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转头对闫昂霄叮嘱。

闫昂霄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包裹放在神龛旁相对干燥的角落。他蹲下身，指尖抚过油布上的水渍，心脏跟着收紧——这是他最担心的事。他慢慢解开麻绳，一层一层掀开油布和油纸，光晕下，古籍手抄本的封皮依旧干爽，连边角都没有受潮的痕迹。他又检查了《楚辞集注》，雕版的字迹清晰如初，悬着的那颗心才彻底落下，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放心吧，没受潮。”闫昂霄回头时，正撞见栗维岳拖着一捆枯枝走进来，小王跟在后面，手里还抓着些捡来的干苔藓引火。篝火很快燃起来，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庙内的狼藉。木柴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混着外面的雨声，竟有种难得的安宁。栗维岳从背包里掏出油纸包着的干粮，是张妈提前烙的杂粮饼，还有几小块腌萝卜，分递给众人。“先垫垫肚子，保存体力。”他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闫昂霄，自己则就着腌萝卜慢慢嚼着。饼有些发硬，闫昂霄小口咬着，刚咽下去，就被栗维岳递来的水壶喂了口温水。两个伙计实在撑不住，狼吞虎咽吃完干粮，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闫昂霄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起来，映在栗维岳的脸上。栗维岳的鬓角沾了几缕草屑，下颌线的轮廓在火光中格外清晰。这张脸，从北平南锣鼓巷的书摊初见，到上海法租界的深夜相守，再到重庆战火中的生死与共，早已深深刻进他的骨血里。

“还记得北平那次吗？你为了抢那本《论语》孤本，和古董商吵得面红耳赤。”栗维岳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怎么这么轴，后来才知道，你是怕那孤本落到日本人手里。”

闫昂霄也笑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油布的纹路：“你当时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站在旁边看热闹，我还以为你是帮古董商的。”那段日子，是乱世里少有的安稳。他们每天泡在琉璃厂的书摊，为一本古籍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一起去胡同口吃炸酱面。“后来你把那本孤本让给我，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是看热闹。”

“我只是觉得，那本书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有价值。”栗维岳的目光柔和下来，火光映在他眼里，像盛着两簇温暖的火苗，“你能读懂那些文字里的分量，能把残破的纸页修补得完好如初。不像我，只会用强硬的手段把它们护起来。”

“可要是没有你，那些古籍早就被焚烧殆尽了。”闫昂霄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在上海，是你带着伙计把地窖里的藏书转移出来；在重庆，是你顶着压力建了那么多保护点。我只是在你搭建的屋檐下，做些修补的活儿罢了。”

两人聊着过往，那些误会与试探、坚守与扶持，像慢镜头般在脑海里回放。那次文献转移，闫昂霄以为栗维岳要放弃那本南宋孤本，气得和他大吵一架，后来才知道，栗维岳是故意引开稽查人员，为他争取转移时间；重庆空袭时，栗维岳扑在他身上的瞬间，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对方，却在睁开眼时看到对方染血的嘴角，还在笑着说“没事”。

“以前总觉得，乱世里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栗维岳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闫昂霄的手。他的掌心带着柴火的温度，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手背，“直到遇见你，才知道有些东西，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闫昂霄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反握住。篝火的暖意裹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我也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以前守护古籍，是觉得那是文化根脉；现在守护古籍，更因为是和你一起。”

“等时局安稳了，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栗维岳收紧手掌，将对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们买一间院子，门前种上玉兰树，你整理古籍，我守着你，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闫昂霄靠在他的肩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佛手柑香气，让他无比安心。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憧憬：“好，还要开个小课堂，教孩子们读古籍，讲我们守着这些书的故事。无论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深夜，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却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狼嚎，从山坳里传来，带着山野的阴森。闫昂霄下意识地往栗维岳身边靠了靠。他从小在城里长大，从未听过如此真切的野兽叫声。

“别怕。”栗维岳将他紧紧护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摸向放在身旁的□□，“火堆没灭，狼不敢进来。”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像一座安稳的港湾，将所有的恐惧都隔绝在外。闫昂霄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睡沉。栗维岳每隔一会儿就会往火堆里添柴，确保火光不会熄灭；闫昂霄则靠在他怀里，半梦半醒间，总会下意识地摸一摸身旁的古籍包裹。天快亮时，狼嚎声渐渐远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雨终于彻底停了。

清晨的山风带着雨后的清凉，吹进破庙时，两个伙计也醒了。四人简单洗漱后，吃了点干粮，便重新将古籍打包好，背着继续赶路。经过一夜的休息，大家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山路被雨水冲刷后，虽然依旧泥泞，却少了几分昨日的艰险。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走到了山脚下。远远地，就看到路口设着一道关卡，几个穿中山装的稽查人员正端着枪，对过往的行人逐一盘查。关卡前的牌子上写着“严查禁书，违者法办”，几个字格外刺眼。这是他们转移路线的最后一道关卡，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当下闫昂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慌，按原计划来。”栗维岳压低声音，快速叮嘱，“你扮北平来的学者，我是栗氏洋行的经理，负责护送古籍。记住，别紧张，气场要稳。”他从背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洋行名片和伪造的学者证件，塞到闫昂霄手里，“证件放好，别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