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重庆，空袭的阴影如同不散的浓雾，笼罩在城市上空。刚入秋，日军的轰炸就愈发频繁，更令人窒息的是当局对进步资料的管控骤然加码——稽查署的巡逻队带着狼犬，挨家挨户搜查书店和私塾，连教会学校的藏书楼都未能幸免。望龙门藏书楼的地窖里，栗维岳正借着昏暗的马灯光，翻看刚收到的密报。

“稽查署明天要对城西所有保护点进行突袭，这批南宋孤本必须今晚转移。”栗维岳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地窖里堆叠着，装着从北平、上海陆续转移来的三十余卷古籍的木箱，其中《资治通鉴》的手抄本和《楚辞集注》的雕版本，是世间仅存的孤本。闫昂霄正蹲在一旁，仔细擦拭古籍的封面，听到这话，手里的小软毛刷“嗒”地掉在木箱上。

“今晚？”闫昂霄抬头，马灯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现在出城的关卡查得比登天还严，白天都要搜三遍，更别说晚上了。”他太清楚眼下的局势。三天前，隔壁街的“文兴书局”因为藏了几本进步刊物，老板被抓进稽查署，至今杳无音信，书局的书籍全被拉到街口焚烧，焦糊味飘了整整一夜。

栗维岳将密报凑到灯前点燃，灰烬落在脚下：“只有走后山的阴平古道，直通乡下的秘密保护点。那条路虽隐蔽，但路况极差，还要经过两个临时关卡，风险不小。”他从墙角拖出一张破旧的地图，指着用红笔圈出的路线，“我带两个伙计，半夜出发，赶在天亮前通过关卡，中午就能到保护点。”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闫昂霄想也没想就开口，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他站起身时，膝盖因蹲得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这些古籍我比谁都熟悉，哪本怕潮、哪本怕震，我一清二楚。转移途中要是出了岔子，没人比我更懂怎么补救。”他轻轻拂去木箱上的灰尘，“而且，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栗维岳皱起眉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昂霄，那不是闹着玩的。阴平古道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尺宽，旁边就是悬崖，要是遇到暴雨，随时可能塌方。你没有走山路的经验，太危险了。”他想起上次空袭时，闫昂霄被炸弹冲击波震得腿软的模样，他可以冒险，但不能让闫昂霄跟着涉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跟你去。”闫昂霄拨开他的手，目光直视着他，“你以为我是要拖你后腿？这些古籍是文化根脉，比我们的命还重要。上次转移文献，若不是我提前用鱼鳔胶加固了《楚辞集注》的纸页，那本孤本早就被雨水泡烂了。我不是累赘，是你的帮手。”

两人对视着。栗维岳太清楚闫昂霄的性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更重要的是，闫昂霄在古籍保护上的专业能力，确实无人能及。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全程听我的安排，不许擅自行动。”闫昂霄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忙点头：“我保证！”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和伙计们一起打包古籍。闫昂霄找出早已备好的油布和油纸，将每一卷古籍都层层包裹——先用油纸裹三层，再用棉絮衬里，最后裹上厚实的油布，用麻绳捆扎结实。“《资治通鉴》的手抄本纸页最脆，要单独放在铺了羊毛的木盒里。”他一边忙活，一边叮嘱伙计，“捆扎的时候别太用力，不然会压坏书脊。”

栗维岳则在一旁检查装备：四把防身的□□、足够三天的干粮和水、还有伪造的通行证——上面写着“乡公所文书，护送古籍至乡下学堂”。他将通行证塞进闫昂霄的贴胸口袋，又把一件厚实的蓑衣披在他身上：“山里夜凉，别冻着。”闫昂霄摸着口袋里温热的通行证，每次有危险，栗维岳总会把最稳妥的安排留给自己。

半夜时分，月亮躲进了云层，天空暗得像泼了墨。四人推着两辆独轮车，从藏书楼的后门悄悄出发。独轮车上装满了裹好的古籍，车轮上裹着麻布，避免发出声响。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马蹄声偶尔从远处传来，让人心惊肉跳。闫昂霄走在中间，一手扶着独轮车，一手紧紧攥着藏在袖子里的□□，手心沁出了汗。

出了城，山路渐渐崎岖起来。阴平古道果然名不虚传，路面全是碎石和泥泞，独轮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厉害。闫昂霄生怕古籍被震坏，特意放慢脚步，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打开油布检查一番。“放心，捆得结实，震不坏。”栗维岳走在前面探路，用手电筒照着凉滑的路面，“前面就是第一个关卡，都精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