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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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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驶进栗家公馆的大门时,闫明薇攥着衣角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尽管码头上与哥哥重逢的暖意还在心头,稽查署牢房里的阴冷与恐惧,却像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她。

“这是特意给你收拾的房间,朝南的,阳光好。”闫昂霄推开二楼的房门,一股淡淡的樟香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格外雅致,窗台上摆着两盆茉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床上铺着浆洗得平整的细布床单,叠着一床绣着兰草的薄被。“张妈知道你要来,提前晒了三天被子,说这样睡得舒服。”

闫明薇点点头,却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张望。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让她想起上海家里书房的同款挂画,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她想起被赵景行搜走的那些书籍,想起牢房里没有窗户的阴暗,想起每次听到铁门声响时的心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明薇?”栗维岳察觉到她的异常,连忙上前,却不敢靠得太近。他想起之前从陈默口中得知,闫明薇在牢里曾被粗暴对待,对陌生人的靠近格外敏感。“别怕,这里很安全,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春雨落在青瓦上,“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换个房间,或者我让张妈再给你加床被子?”

闫昂霄连忙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镇定了些:“明薇,哥在这里,维岳哥也在这里,我们都陪着你。”在上海时,陈默传信说,明薇在牢里曾连续三天不吃不喝,嘴里反复念着“别抓我,我没传禁书”。他知道妹妹不是矫情,是真的被吓坏了。

那天晚上,闫明薇第一次在安稳的环境里睡下,却在半夜突然惊醒。她梦见赵景行举着棍子砸向她,梦见牢房的铁门“哐当”关上,吓得她尖叫着坐起身,浑身冷汗。闫昂霄就守在隔壁房间,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打开灯时,看到妹妹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明薇,是哥,没事了。”闫昂霄坐在床边,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那样。栗维岳也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喝口牛奶压压惊,梦都是假的,我们都在。”那天夜里,闫昂霄就坐在妹妹的床边守着,直到天快亮时,才看到她重新睡熟。

接下来的日子,闫明薇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有时会对着窗外的茉莉发呆一整天,有时听到汽车喇叭声就会吓得躲起来,甚至连吃饭时,看到深色的碗都会联想到牢房里的粗瓷碗,再也吃不下饭。闫昂霄和栗维岳便轮流守着她,耐心地陪着她走出阴影。

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闫昂霄每天都会给她读古籍里的小故事——那些是他们小时候,父亲常给他们读的内容。“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爱缠着父亲读《论语》,说要做像孔子那样的人。”闫昂霄翻到《论语·述而》篇,轻声读道,“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听到熟悉的句子,闫明薇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她抬起头,看着哥哥手里的古籍,书脊上还有不小心摔出的裂痕。“哥,这本书……”闫昂霄摸了摸她的头,“知识能给人力量,以前我不懂,现在才明白,这些文字里藏着的,是我们活下去的勇气。”

栗维岳则每天下午带她去公馆附近的山坡散步。那里种着大片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始终朝着太阳,格外有生机。“你看这些向日葵,不管遇到多大的风雨,第二天都会朝着太阳开放。”栗维岳摘下一朵小向日葵,递给她,“人也一样,只要心里有光,就不怕黑暗。”

闫明薇站在向日葵花丛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神,竟慢慢聚起了光。风卷着孩子们清脆的跟读声飘过来——“中!国!”那声音算不上响亮,却像细针般扎进她心里。她看着穿粗布衣裳的女子蹲下身,耐心地握着一个断臂孩子的手,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描“家”字,孩子因为用力,小脸涨得通红,却死死盯着地上的字迹,生怕错过一个笔画。这一幕让她鼻尖发酸,恍惚间竟与上海女校的课堂重叠:彼时她站在讲台上,学生们围着她问《呐喊》里的字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可下一秒,赵景行带人砸门的巨响、书籍被焚烧的焦糊味、牢房铁窗的冰冷触感又涌了上来,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些因不识字被地主欺骗的佃农、被日军传单误导的百姓、像她一样因传播书籍身陷囹圄的人,一个个在眼前闪过。女子笑着摸断臂孩子的头,那笑容里的暖意,让闫明薇心里某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她转头看向栗维岳,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气力:“维岳哥,你看那个孩子,他连胳膊都没有,却比谁都想认字。”她抬手抹了把眼角,“以前我教学生读诗,总觉得是寻常事,现在才懂,能让这些孩子认识‘中国’二字,能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比什么都重要。”

“那个教认字的女子,是重庆女子文化促进会的沈曼卿会长,留过洋的学者。”栗维岳早注意到她的变化,从口袋里掏出帕子递过去,声音里藏着欣慰,“她们租了间旧祠堂当课堂,白天教妇女孩子识字,晚上就给大家讲前线的故事,讲我们为什么要抗战。上个月日军轰炸南岸,祠堂塌了半边,她们就在废墟上搭了个棚子,照样开课。”他顿了顿,看着闫明薇骤然发亮的眼睛,故意问道,“你还记得上海女校的校长说过什么吗?她说‘笔墨也是枪炮’。”这句话像钥匙般打开了闫明薇的记忆,校长之前将一箱进步书籍托付给她的画面清晰浮现。她猛地转过头,眼里的光烫得惊人,抓住栗维岳的胳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维岳哥,我要加入她们!我不能只躲在安全的地方发抖!赵景行越想封我们的嘴,我们越要把字教给更多人!”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要教孩子们写‘抗战’,教妇女们认‘权利’,让他们知道,就算没有枪炮,我们也能用文字守住心里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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