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面上的外国商船比往年少了大半,唯有日军的巡逻艇在江面上来回游弋,甲板上的太阳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栗曼丽乘坐的“太平轮”缓缓靠岸,她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香云纱旗袍,外搭米白色珍珠披肩,踩着细高跟踏上码头时,身后的佣人早已将三只贴满托运标签的皮箱搬下船——这趟香港之行,她不仅安顿好了家族的资产,更借着与港英当局的周旋,结识了不少军政界的人脉。
汽车驶进法租界的栗家公馆,管家福伯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她下车便连忙上前:“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去年冬天,闫昂霄先生来过三次,说有急事找您,还留下了一封信。”栗曼丽接过信封,指尖触到泛黄的信纸,信封上“曼丽姐亲启”四个字是闫昂霄熟悉的小楷,笔迹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急促。她快步走进书房,拆开信封,刚读了两行,眉头便紧紧蹙起。
信中,闫昂霄寥寥数语写明了闫明薇因传递进步书籍被赵景行告发、身陷稽查署的窘境,以及自己为求救前往重庆寻找栗维岳的经过,末尾那句“明薇危在旦夕,望堂姐念及旧情,出手相助”,让栗曼丽的指尖微微发颤。她与闫明薇虽不算深交,却记得那个眉眼清亮的姑娘,曾在圣德中学的校庆上,为她弹奏过一曲《高山流水》。更重要的是,赵景行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此人早年曾想攀附栗家,被拒后怀恨在心,如今投靠保守势力,迟早是个祸患。
“福伯,去查一下赵景行的底细,还有负责文化稽查的是谁。”栗曼丽将信纸放在紫檀木书桌上,语气冷冽。福伯应声退下,她则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百年玉兰树。去年离开上海前,这树还枝繁叶茂,如今却因日军轰炸,落了大半的叶子。她想起远在重庆的堂弟栗维岳,想起信中闫昂霄的焦急,心里已有了盘算——营救闫明薇,既能卖栗维岳和闫昂霄一个人情,又能借机除掉赵景行这个隐患,一举两得。
傍晚时分,福伯带回了消息:“小姐,赵景行现在是文化稽查署的副组长,和少爷有些恩怨,他的直接上司是署长周敬山。这个周敬山早年在北平当差,和老爷有过交情,后来因贪墨被调往上海,如今靠着向日军献媚才坐稳了位置。”他还带来了一份赵景行的履历,上面标注着其利用职权敲诈商户、收受贿赂的多条记录。栗曼丽翻看着眼底泛起冷笑:“贪墨?这就好办了。”
第二天一早,栗曼丽带着一幅清代郑板桥的《墨竹图》,来到了周敬山的公馆。公馆坐落在静安寺附近,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保镖,看到栗曼丽的汽车,立刻恭敬地放行——栗家在上海的声望,即便在乱世也无人敢小觑。周敬山听闻栗曼丽来访,亲自迎到门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栗小姐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客厅里熏着昂贵的檀香,红木八仙桌上摆着刚沏好的龙井。栗曼丽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将《墨竹图》放在桌上,缓缓展开:“周署长,晚辈此次前来,一是替父亲探望您,二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周敬山的目光落在画卷上,眼睛都直了——他收藏字画多年,一眼就看出这是郑板桥的真迹,价值连城。“栗小姐有话直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我想救一个人,闫明薇。”栗曼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是我弟弟维岳的好友,也是闫昂霄的妹妹,因一场误会被抓进了稽查署。”周敬山的笑容僵住了,他当然知道闫明薇的事。赵景行上周刚向他汇报过,说此人是“赤色分子”,还拍着胸脯保证能从她嘴里挖出组织的线索。“栗小姐,这……”他面露难色,“赵组长说闫明薇牵涉重大,不好轻易放人啊。”
栗曼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周署长,您真以为赵景行是为了查赤色分子?”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桌上,“这些是他最近收受贿赂的证据,还有他利用稽查名义,敲诈法租界商户的记录。他抓闫明薇,不过是因为追求不成闫昂霄,怀恨在心,想借机报复闫昂霄罢了。”赵景行与商户交易金条的账目很清晰,还有几封他勒索商户的信件。
周敬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拿起资料,手都在发抖。他早就怀疑赵景行中饱私囊,只是没有证据,如今被栗曼丽摆到台面上,心里又惊又怒。“这个赵景行,竟然敢背着我干这种事!”他猛地一拍桌子,却又很快冷静下来,看着栗曼丽,“栗小姐,就算我想放闫明薇,也需要一个理由啊。”
“理由我已经帮您想好了。”栗曼丽微微一笑,“您可以先以‘涉嫌贪墨’为由,将赵景行停职调查,这样一来,他抓闫明薇的案子自然就成了‘冤案’。到时候您再以‘查无实据’为由,将闫明薇释放,既彰显了您的公正,又能趁机清理门户,何乐而不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香港时,与军统的王站长见过几面,他很欣赏您的才干,要是这事办得漂亮,说不定能帮您在重庆谋个更好的职位。”
周敬山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早就想摆脱日军的控制,投靠重庆方面,只是一直没有门路。栗曼丽的话,无疑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好!就按栗小姐说的办!”他紧紧握住栗曼丽的手,“我明天就下令停职调查赵景行,三天内保证让闫明薇平安出来!”栗曼丽满意地点点头,抽回手:“那晚辈就静候周署长的好消息了。”
离开周公馆后,栗曼丽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到了法租界的一家茶馆。包厢里,陈默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栗曼丽进来,连忙起身:“栗小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放心,周敬山已经答应了。”栗曼丽坐下,喝了口茶,“你现在立刻去联络上海的地下交通站,准备好转移闫明薇的路线和假身份,三天后,我们在稽查署门口接应她。”
而此时的稽查署里,赵景行正得意洋洋地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把玩着闫明薇被没收的那支钢笔——那是闫昂霄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笔身上刻着“明薇”二字。他想起闫昂霄在重庆的窘迫,想起自己很快就能借着闫明薇揪出组织的线索,心里就无比畅快。“闫昂霄啊闫昂霄,你以为去了重庆就能躲得过我?等我把你和栗维岳都揪出来,看你们还怎么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