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不断的空袭警报将整个重庆搅得支离破碎。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闫昂霄就跟着栗维岳去了城郊的物资中转站。说是中转站，实则是片隐蔽在竹林后的废弃油坊，油坊的地窖被掏空加固，成了存放器械和药品的核心区域，地面上则堆着伪装用的棉纱和粮食，乍一看与寻常货栈并无二致。
“这批盘尼西林是昨晚刚从昆明运过来的，必须尽快登记入库，下午就要送往前线。”栗维岳掀开盖在木箱上的油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瓶，瓶身裹着防震的棉絮，标签上的英文字迹还带着运输途中的潮气。闫昂霄蹲下身，拿出账本逐一核对：“编号三〇七，数量两百支，没错。”看着瓶身上的字，想起上海医院里那些因缺药而死去的伤员，心里更觉肩上的担子沉重。
油坊的空地上，几个伙计正忙着将器械拆箱分类，步枪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栗维岳时不时走过去叮嘱：“轻一点，撞坏了枪栓就废了。”他穿着一身耐磨的粗布工装，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次转移文献时被稽查员的铁棍划伤的，闫昂霄至今还记得自己为他包扎时，他强装镇定的模样。
“歇会儿吧，喝口水。”闫昂霄端着两碗茶走过去，递了一碗给栗维岳。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沾满灰尘的工装上。栗维岳接过茶碗，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等这批物资送出去，我再去和陈默通一次信，商量救明薇的最终方案——他说稽查署的刘署长最近态度松动，或许能找到转移的机会。”
提到闫明薇，闫昂霄的脸上掠过一丝黯然。陈默上周从上海传回消息，说通过刘署长的关系，暂时保住了明薇不受刑讯，但要从稽查署里安全转移出来，还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上次明薇托人带话，说她在里面还安好，让我们别担心。”闫昂霄擦了擦额角的汗，眼里满是憧憬，“等把她救出来，我们一定带她去吃磁器口的麻花，她以前最馋甜食。”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防空警报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空袭！快进地窖！”栗维岳脸色骤变，一把抓住闫昂霄的手腕，朝着地窖的方向狂奔。伙计们也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往地窖跑——这半年来，日军的空袭越来越频繁，他们早已练就了快速反应的本事。
可还没跑到地窖门口，天空中就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无数头巨兽在头顶咆哮。“不好，是俯冲轰炸！”栗维岳抬头望去，只见十几架日军飞机低空掠过，机翼下的炸弹清晰可见。他心里咯噔一下，地窖的入口在空旷的空地上，此刻冲过去无疑是暴露在轰炸范围内。
千钧一发之际，栗维岳猛地转身，一把将闫昂霄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他。“别怕，有我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只手紧紧搂着闫昂霄的腰，另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的怀里，不让他看到头顶的危险。闫昂霄的脸贴在栗维岳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他不是不害怕，只是把所有的恐惧都藏在了心里。
第一颗炸弹在油坊不远处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两人掀翻在地，泥土和碎石像暴雨般砸在栗维岳的背上。闫昂霄能感觉到栗维岳的身体猛地一震，却依旧死死护着他，没有丝毫松动。“维岳！”他惊呼着想要抬头，却被栗维岳按得更紧：“别抬头！闭上眼睛！”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炸弹接连爆炸，油坊的屋顶被掀翻，木梁和瓦片轰然坠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呛得人无法呼吸。闫昂霄紧紧抱着栗维岳的腰，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有事，我们都不能有事。
栗维岳趴在闫昂霄身上，后背早已被碎石砸得生疼，却依旧咬牙坚持着。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也能听到他压抑的哭泣声，心里既心疼又焦急。自己必须撑住，只要撑过这轮轰炸，他们就能活下来。飞机的轰鸣声在头顶盘旋，炸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他一边护着闫昂霄，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直到数到第十五声，飞机的轰鸣声才渐渐远去，防空警报也变成了解除的信号。
轰炸结束后，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燃烧的木梁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伤员的呻吟声。栗维岳慢慢抬起头，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泥土从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滑落。“昂霄，没事了，轰炸结束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刚才的冲击波震得他喉咙发甜。
闫昂霄连忙推开他，坐起身来，焦急地检查他的伤势：“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看到栗维岳的后背被碎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工装，脸色苍白得吓人，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我没事，小伤。”栗维岳笑了笑，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麻而踉跄了一下，被闫昂霄扶住。
“还说没事，流了这么多血！”闫昂霄扶着他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他的手忍不住发抖——刚才那生死一线的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失去栗维岳了。“别哭啊。”栗维岳抬起手，用沾满泥土的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我还能走呢。”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被闫昂霄按住：“别动！等我先给你包扎好！”
包扎伤口的间隙，两人抬头看向油坊，原本完好的油坊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伪装用的棉纱和粮食燃起了大火，浓烟滚滚。“地窖没事吧？”闫昂霄心里一紧，那些军火和药品是前线战士的希望，绝不能有失。栗维岳朝着地窖的方向望去，看到地窖入口的伪装门虽然被震开了，但主体结构没有受损，松了口气：“应该没事，地窖是加固过的，能抗住轰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