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镇粮仓的马灯光晕里,栗维岳搂着闫昂霄的手臂还在微微发颤。他叫来心腹伙计照看现场,自己则拉着闫昂霄坐上停在粮仓外的黑色轿车。司机发动引擎的瞬间,闫昂霄才惊觉这是栗维岳在上海时常用的那辆车——车身虽添了几处弹痕,真皮座椅的磨损痕迹却依旧熟悉,连副驾储物格里那本卷边的《公路图册》都还在原位。“这车怎么运到重庆的?”他摩挲着座椅缝线,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李经理费了三个月功夫,走水路绕了半个中国。”栗维岳握住他冻得发紫的手,塞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揉搓,“上个月让人检修了发动机。”轿车驶离安居镇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中隐约可见路边百姓耕作的身影。闫昂霄靠在椅背上,看着栗维岳的侧脸,鼻梁上架着的旧眼镜沾了晨露,却依旧挡不住眼底的关切。这一路的风霜疲惫,在熟悉的温度与气息里,终于化作了安心的暖意。
回到重庆市区的栗家公馆时,管家张妈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闫昂霄的模样,她连忙上前接过行李,眼圈泛红:“闫先生,您可算来了,先生这一年多没少念叨您。”公馆庭院里的黄葛树落了满地枯叶,却比上海的桂花树多了几分苍劲。客厅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张妈端来姜茶和热腾腾的汤圆,看着闫昂霄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充满担忧,和当年在上海时如出一辙。
吃过早饭,栗维岳带着闫昂霄走进书房。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古籍,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两人当年在北平淘来的善本,封面上“维岳昂霄共藏”的题字墨迹如新。栗维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重庆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十几个红点:“这些都是我们的文献保护点,有的藏在书店后院,有的设在教会学校,最核心的是望龙门那边的藏书楼,存着从上海转移来的孤本。”
他指尖落在地图西南角:“上海局势越来越紧,赵景行投靠的保守势力和重庆这边的稽查署互通消息,最近已经查抄了我们两个临时据点。明薇的事不是偶然,他们是想通过抓明薇,逼你交出上海的藏书,再顺藤摸瓜端掉重庆的据点。”闫昂霄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那我们赶紧想办法救明薇!我可以回上海跟赵景行谈判,哪怕用藏书换她也行!”
“不行!”栗维岳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坚定,“赵景行根本不是要藏书,他是要逼你屈服,更要借机揪出组织的核心成员。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重庆城防图》,“我已经让陈默在上海活动,他说稽查署的刘署长贪财,只要凑够金条,能先保明薇不受刑。但要彻底救她出来,得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用假身份把她转移到重庆。”
闫昂霄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既焦急又愧疚:“都怪我没用,保护不好明薇,还让你为我们兄妹费心。”“说什么傻话。”栗维岳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我们是要一起守着家国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刚到重庆,先好好休息几天。要是实在闲不住,就帮我整理望龙门藏书楼的文献,那边缺个细心的人分类编目。”
闫昂霄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能帮忙!那些文献都是宝贝,分类编目我最拿手。”他想起上海地窖里的藏书,想起那些熬夜整理手稿的夜晚,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使命感。第二天一早,他就跟着栗维岳去了望龙门藏书楼。这座藏在巷子里的三层小楼,外墙伪装成杂货铺的样子,推开后院的暗门,才露出通往藏书楼的石阶。
藏书楼里弥漫着樟木和旧书的香气,二楼的阅览室里,几个学者模样的人正伏案抄写文献。栗维岳介绍道:“这些都是从上海和北平来的文化人,我们借着编修地方史的名义,让他们在这里继续研究。”闫昂霄看着书架上整齐排列的经史子集,指尖划过《资治通鉴》的雕版书脊,忽然在角落里看到一本《岳文杂文选》——那是他在上海发表的短文合集,没想到栗维岳竟把它也带来了重庆。
“这是去年陈默转移文献时特意带来的。”栗维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泛起笑意,“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些文字,就跟其他孤本放在一起了。”闫昂霄的眼眶瞬间发热,他原以为自己的短文只是乱世中的微光,却没想到被栗维岳如此珍视。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泡在藏书楼里,给文献分类编号,修补破损的纸页,偶尔还会给学者们讲解某部古籍的版本源流,日子过得充实又安稳。
栗维岳每天都会抽时间来藏书楼,有时陪他整理文献到深夜,有时只是坐在一旁看他工作,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两人配合得无比默契,闫昂霄报出文献名称,栗维岳就能精准地从书架上取出;闫昂霄修补纸页时,栗维岳会提前备好浆糊和宣纸。有天夜里,两人整理到一本南宋的《楚辞集注》,书页多处破损,闫昂霄正发愁如何修补,栗维岳忽然从木箱里掏出一小罐鱼鳔胶:“这是上海带来的,当年你修补《论语》孤本时用的就是这个。”
闫昂霄接过鱼鳔胶,手指触到栗维岳的掌心,两人目光交汇间,无需多言,便懂了彼此的心意。两人交叠的手指,在樟木香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情。“等救回明薇,接她过来,我们就在重庆办个文化学堂吧。”闫昂霄轻声说,“让孩子们都能读到这些好书。”栗维岳点点头:“好,我已经看好了场地,就在南岸的山坡上,能看到长江的风景。”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陈默从上海传来消息,说已经凑够金条,通过刘署长的关系,让闫明薇在稽查署里免受刑讯,只是还不能放出来。闫昂霄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整理文献时也更有劲头了。此时,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赵景行得知闫昂霄去了重庆,便向保守势力的头目进言,说重庆的文献保护点是“赤色思想的巢穴”,请求派人突袭查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