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关卡后,路况变得越来越差,全是泥泞的小路,走一步陷一步。他的布鞋很快就被泥水浸透了,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路边的树上休息一会儿,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凉水。中午时分,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他没有雨具,只能任由雨水打湿全身,怀里的包袱却被他护得严严实实,没有沾到一点雨水——这些古籍,比他的命还重要。
傍晚时分,他走到了一个小镇,想找个骡车搭乘,可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人愿意去安居镇,说那里离前线太近,危险。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一个赶骡车的老汉走了过来,看他可怜,说:“小伙子,我正好要去安居镇送粮食,你要是不嫌弃,就坐我的骡车吧,不过要付点车费。”闫昂霄连忙答应,付了车费后,爬上了骡车。骡车颠簸着前进,他靠在粮袋上,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三天清晨,骡车到达了安居镇附近的一个关卡,这是通往安居镇的最后一个关卡,检查得格外严格。士兵们不仅检查行李和身份证明,还要搜身。闫昂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怀里的古籍要是被搜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他悄悄将包袱往衣服里面塞了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站住!搜身!”一个士兵拦住他,伸手就要搜他的身。闫昂霄连忙说:“老总,我是栗氏洋行的伙计,去送账本,能不能通融一下?”士兵根本不理会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开始搜身。当士兵的手摸到他怀里的包袱时,闫昂霄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这是什么?”士兵厉声问,伸手就要把包袱掏出来。
“老总,这是家传的几本书,纸页都脆了,不值钱的。”闫昂霄连忙上前半步,伸手想按住包袱,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卑微。可士兵根本不理会,手腕一拧就将包袱抢了过去,粗粝的手指扯掉外层的粗麻布袋,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硬的蓝布包袱。他掂了掂分量,又捏了捏纸页的厚度,眼里先闪过一丝嫌恶——原以为是金银细软,没想到是堆旧书。可当他粗暴地掀开蓝布一角,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时,动作忽然顿了顿。
这士兵早年在县城的旧书铺当过两年学徒,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练就了看纸辨年代的本事。他捏起一页纸对着天光一照,纸色呈暗黄,质地绵韧,边缘带着自然的磨损毛边,不是近几十年的机制纸,倒像是师父说过的“澄心堂纸”的旧料。再往下翻,扉页上虽没有落款,却有几处蝇头小楷的批注,墨色沉凝,笔法带着南宋人的拘谨工整,绝非寻常书生的笔迹。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书脊处用细麻线装订,针脚细密均匀,正是南宋时期流行的“蝴蝶装”样式。
“好家伙……”士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举着书朝人群里喊,“头!你快来看!这不是寻常旧书!”领头的士兵凑过来,他早年跟着军阀当差时,曾见过一次古董商献上的宋版书,虽记不清细节,却也认得这纸页和装订的老派模样。再听手下一说“澄心堂纸”“蝴蝶装”,顿时明白了分量,当即把枪一抬,指着闫昂霄厉声喝道:“这是南宋的孤本吧?价值连城的东西!说!你从哪偷来的?赶紧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周围的士兵本已散去,一听“价值连城”,又纷纷围了过来,眼里满是贪婪的光,连枪栓都拉得哗哗响。
闫昂霄急得快要哭了,他扑上去想要抢回古籍,却被士兵们死死按住。“这是国家的文物,不能给你们!”他挣扎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他看到士兵手里的古籍,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领头的士兵连忙说:“长官,这个人携带珍贵古籍,肯定是要走私,我们正要没收。”
军官走到闫昂霄面前,仔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古籍,突然问:“你这古籍的扉页上,是不是有‘维岳珍藏’的印章?”闫昂霄愣住了,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我朋友栗维岳的藏书。”军官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挥挥手,让士兵们放开闫昂霄,将古籍递给了他,小声说:“我是许文彬,和栗先生是旧识,他经常跟我提起你。”
闫昂霄又惊又喜,连忙道谢。许文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行证,递给闫昂霄:“拿着这个,路上不会再有人拦你了。”他又瞪了一眼那些士兵,厉声说:“还不快走!要是耽误了事,我饶不了你们!”士兵们连忙点头哈腰,让开了道路。闫昂霄接过通行证,再次向许文彬道谢后,快步通过关卡,朝着安居镇的废弃粮仓走去。
傍晚时分,闫昂霄终于到达了废弃的粮仓。他看到粮仓门口站着几个穿便衣的人,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走上前,拿出许文彬给的通行证,声音因疲惫而发颤:“我找栗维岳先生。”守卫看到通行证后,眼神里的警惕褪去大半,连忙侧身让他进去。粮仓内昏黄的马灯悬在梁上,映着满地的木箱和忙碌的身影,栗维岳正弯腰核对军火清单,指尖还沾着些许木屑。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地吩咐:“把那箱药品搬到西边角落,小心轻放。”可当那道熟悉的呼声停在身后,他的动作猛地僵住,手里的钢笔“嗒”地掉在账本上,洇出一小团墨渍。他缓缓转过身,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先是愣住,随即快步冲了过去——眼前的人头发结着泥垢,制服磨破了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只剩骨头,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他熟悉的清亮。栗维岳脚步顿在他面前,伸手又顿住,手指悬在他沾满泥水的脸颊旁,最终还是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昂霄?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闫昂霄靠在栗维岳的怀里,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维岳,我妹妹被抓了,赵景行用她要挟我,我没办法,只能来找你……”他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栗维岳,怀里的古籍包袱还紧紧搂在怀里。栗维岳听完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握住闫昂霄的手,语气坚定:“昂霄,别担心,有我在,一定能救出明薇。你一路辛苦了,先休息一下,我们从长计议。”
粮仓里的灯光昏黄,闫昂霄坐在粮袋上,喝着栗维岳递过来的热水,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