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被炮火熏得焦黑，打着旋儿落在积满尘土的街道上。闫昂霄将刚收到的书信贴身藏好，这是栗维岳离开上海一年多来，寄来的第五封信。信上的字迹比往日潦草许多，只说重庆局势暂时安稳，文献都已妥善安置，洋行西南分部的工作也很顺利。
厨房传来碗筷轻响，闫明薇端着两碗稀粥走出，粥面上飘着几粒青菜碎。“哥，维岳哥的信里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她将粥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闫昂霄紧攥的信上。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嚣张的踹门声，伴随着男人的呵斥：“闫昂霄，开门！稽查署查访！”闫昂霄的心猛地一沉，又是赵景行。自去年赵景行投靠稽查署后，每月总要过来两三趟，不是翻箱倒柜地“搜查”，就是站在院子里耀武扬威，仿佛不把这对兄妹逼到绝路，就难解心头之恨。
闫明薇连忙将碗放在桌上，闫昂霄则起身去开门。赵景行穿着笔挺的稽查制服，铜徽章闪着冷光，身后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稽查员。“闫老师，别来无恙啊？”赵景行跨进院门，故意用皮鞋碾过地上的落叶。
闫昂霄挡在妹妹身前，声音冰冷：“赵稽查员要是没事，就请离开，别打扰我们的生活。”他太清楚赵景行的心思——当年在北大校园，赵景行便常以探讨学术为由接近自己，后来得知自己和栗维岳在一起了，才对自己表白心迹。如今赵景行仗着稽查署的身份来寻衅，说到底，不过是嫉妒栗维岳能与自己相守，将爱而不得的怨怼化作了报复。
赵景行却不恼，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碗，绕开闫明薇，径直走到闫昂霄面前，目光灼热得近乎侵略：“就吃这个？栗维岳在重庆倒逍遥，把你留在上海受这份苦，他配吗？”他抬手想去碰闫昂霄的衣袖，被对方猛地避开，这才转向闫明薇，语气里满是迁怒的刻薄，“明薇小姐，我劝你别再掺和你哥的事。我要你哥哥看清——谁才是真的能护着他的人。”闫明薇攥紧拳头，强忍着怒火：“赵景行，你别太过分！”
“过分？”赵景行突然提高声音，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在闫昂霄脸上，“我告诉你，现在我才有能力护着你！栗维岳能给你什么？他走了一年多，把你丢在这里受冻挨饿，你还要护着他？”他的心里翻涌着扭曲的快意与委屈——当年闫昂霄总与栗维岳并肩讨论典籍，两人相视一笑的默契，像针一样扎了他那么多年；如今手握权力，终于能让闫昂霄正视自己，这种“掌控感”让他无比畅快，“识相的就把书交出来，跟我走。我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比跟着栗维岳强百倍！”
闫昂霄正要反驳，却被闫明薇拉住。她朝哥哥使了个眼色，轻声说：“赵稽查，我们家真的没有进步书籍，要是有的话，早就上交了。”她知道赵景行是故意找茬，硬抗只会吃亏，不如先忍一时。
赵景行见他们不肯就范，也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搜！给我仔细搜！要是搜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个稽查员立刻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查了起来，桌椅碰撞声、书籍掉落声在屋里回荡。闫昂霄和闫明薇站在院子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一小时后，稽查员空手出来，朝赵景行摇了摇头。赵景行的脸色沉了下来，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宪兵的哨声，一个稽查员跑过来，对赵景行说：“赵稽查，署里下了紧急任务，让我们立刻回去！”赵景行狠狠瞪了闫昂霄一眼，咬牙道：“算你们走运！下次我再来，要是还搜不到，就把你们带回署里问话！”说完，带着稽查员悻悻离去。
看着赵景行等人消失的背影，兄妹俩才松了口气。闫明薇扶着脸色苍白的哥哥，轻声说：“哥，赵景行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得想办法躲一躲。”闫昂霄摇了摇头：“我们能躲到哪里去？现在上海到处都是稽查员，除非离开上海，不然迟早会被他找到。”他想起栗维岳的信，心里泛起一丝犹豫——要不要去重庆找他？可转念一想，自己走了，圣德中学的学生们怎么办？那些进步思想谁来传递？
接下来的日子，赵景行果然没再来找麻烦，可闫昂霄却总觉得心里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闫明薇依旧在女校教书，只是比往日更加谨慎。
这天下午，闫明薇刚走出学校，就看到同事林老师站在街角，神色慌张地朝她招手。林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丈夫是进步组织的成员，前不久被稽查署抓了，至今还没放出来。“明薇，求你帮我个忙。”林老师拉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些进步书籍，我想把它们交给组织的人保管，可我不敢去，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
闫明薇的心里泛起了犹豫。赵景行正盯着她，要是被发现传递进步书籍，后果不堪设想。可看着林老师哀求的眼神，她又狠不下心拒绝。“林老师，你放心，我帮你送。”她接过布包，藏在宽大的衣袖里，“地址在哪里？我现在就去。”
林老师连忙报了个地址，再三叮嘱：“明薇，一定要小心，要是遇到稽查员，就把书扔了，别管它！”闫明薇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约定的地点。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街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盯着她——赵景行早就派人监视着她，就等着她露出破绽。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偏僻的茶馆。闫明薇刚走进茶馆，就看到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她刚要走过去，茶馆的门突然被踹开，赵景行带着稽查员冲了进来，大喊：“不许动！抓住她！”
闫明薇的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要跑，却被两个稽查员死死按住。赵景行走到她面前，得意地笑着：“闫明薇，我看你这次还怎么狡辩！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他从闫明薇的衣袖里搜出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进步书籍。“带走！把她带回稽查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