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中学的上课铃刚响，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就踏进了校门，领头的人留着八字胡，领口别着“文化稽查”的铜制徽章，皮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声响，震得人心发慌。教导主任脸色惨白地跟在后面，路过闫昂霄的教室时，偷偷朝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慌乱，让闫昂霄握着粉笔的手猛地一紧。

第一节课刚下课，校工就匆匆跑来：“闫老师，主任让您去办公室一趟，说稽查署的先生要找您谈话。”闫昂霄放下教案，叮嘱班长看好纪律，转身走向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原本喧闹的教室此刻都静悄悄的，只隐约传来稽查人员压低的呵斥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前几日隔壁班的李老师因在课堂上讲解《阿Q正传》被约谈，至今还没来上班，传闻已被关进了稽查署的看守所。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八字胡的声音：“圣德中学作为租界内的重点中学，竟纵容教师传播赤色思想，要是再查出问题，校长和你们这些主任，都得担责！”闫昂霄推开门，就看到教导主任和校长低着头站在一旁，办公室的长椅上，还坐着两个被约谈的教师，两人脸色苍白，指尖微微颤抖。

“闫昂霄是吧？”八字胡抬眼打量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听说你在课堂上经常讲‘救亡图存’，还在《申报》上用‘岳文’的笔名发表文章？”他将一叠剪报摔在桌上，那些都是闫昂霄发表的专栏文章，上面圈满了红色的圈，“这些文章，涉嫌煽动民众，你可知罪？”

闫昂霄挺直脊背，声音平静：“我是国文教师，讲解家国情怀的诗文是分内之事；‘岳文’的专栏，写的都是文化传承的道理，何来煽动之说？”他弯腰拿起剪报，指着其中一篇《文化如灯》，“先生请看，这篇文章讲的是传承国学，唤醒民众的文化自信，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国家好，何来罪之有？”

“嘴还挺硬！”八字胡拍了拍桌子，站起身逼近闫昂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暗地里做的事！有人举报，你经常给学生分发进步书籍，还组织他们偷偷传抄禁文！”他的呼吸带着烟味，喷在闫昂霄的脸上，“现在给你个机会，把藏书的地方说出来，再把组织里的同伙供出来，我们就饶你一次，不然，就跟李老师一样去看守所‘好好反省’！”

闫昂霄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有人举报，但没想到对方掌握了这么多细节。他余光瞥见校长悄悄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硬抗。“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个普通教师，哪有什么藏书和同伙。”他不动声色地将剪报放回桌上，“学生们确实喜欢读我的文章，偶尔会传抄，这也是对国文的热爱，算不上禁文。”

八字胡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摔在闫昂霄面前：“这是我们在你宿舍门口拍到的，你和进步组织的人私下接触，还敢狡辩？”照片上是闫昂霄和陈默交接书籍的场景，虽然拍得模糊，却能清晰辨认出两人的身影。闫昂霄的心跳骤然加快，却依旧强装镇定：“这是我远房表哥，下工之后来看我，顺便给我带了些家乡的特产，何来私下接触之说？”

“你！”八字胡气得脸色发青，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知道闫昂霄背后有栗维岳的关系，虽然栗维岳已去重庆，但租界的张督察长还是要给几分薄面。“好，既然你不肯承认，那我们就只能带你回稽查署调查了！”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他带走！”

“等等！”校长连忙上前拦住，陪着笑脸说，“稽查先生，闫老师是我们学校的骨干教师，学生们都很喜欢他。或许这里面有误会，不如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让他严格按照教学大纲授课，再也不发表专栏文章了，您看行吗？”教导主任也连忙附和：“是啊先生，闫老师年轻气盛，一时糊涂，我们会好好管教他的！”

八字胡沉吟片刻，瞥了一眼闫昂霄，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校长求情，那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他指着闫昂霄的鼻子，“记住，从今天起，课堂上不准再讲任何涉及家国的内容，专栏立刻停更，家里的进步书籍全部上交！要是再让我们查到你搞小动作，可就没人能救你了！”

“多谢先生手下留情。”闫昂霄微微躬身，目送八字胡等人离开。办公室里的人都松了口气，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昂霄，以后做事要谨慎些，保住自己才能做更多事。”他叹了口气，“刚才稽查署的人说，以后学校的开明课程全部删减，只能教基础的国文和数学，你多注意。”

回到住处时，闫昂霄后背的冷汗已将长衫浸得发潮。这次能侥幸脱身，有校长和教导主任舍命求情的缘故，更离不开栗维岳离沪前布下的关系网兜底。可这平静终究是暂时的。稽查署的人既已摸到线索，绝不会就此罢手。家中那些苦心收藏的进步书籍与文献，若不立刻转移藏匿，迟早是颗大祸根。他不敢耽搁，快步走到桌前抓起电话，拨通了妹妹学校的总机，声音压得极低：“麻烦转交给闫明薇小姐，就说‘家中有要事，速归’。”

不到一个小时，闫明薇就匆匆赶来。她刚走进客厅，就看到闫昂霄正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桌上堆着一摞摞书籍和手稿。“哥，出什么事了？”她连忙上前帮忙，“是不是稽查署的人找你麻烦了？”

闫昂霄点点头，将约谈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闫明薇听完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这些书怎么办？要是被他们查到，我们都得完蛋！”她看着桌上的《呐喊》《彷徨》，还有那些进步组织的手稿。这些书，都是他们兄妹俩和栗维岳一起，一本一本从书店和旧货市场淘来的。

“必须尽快隐藏起来。”闫昂霄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我想过了，院子里的桂花树旁边，靠墙的位置有个地窖，是之前的房主挖的，用来存放过冬的蔬菜，很隐蔽，稽查署的人绝对想不到。维岳走之前带我下去看过。我们把书和手稿分类打包，晚上偷偷藏进去。”他拿起一本《岳文杂文选》，指尖摩挲着封面，“这些书，是民族的文化根脉，绝不能被他们毁掉。”

兄妹俩立刻行动起来。闫明薇找来旧布和麻绳，将书籍按大小分类，一本本仔细地包起来，生怕弄破了纸页。“哥，”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维岳哥要是知道我们在守护这些书，一定会很欣慰。”

闫昂霄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也泛起了泪光：“他会知道的。等一切都安定了，我们再把这些书拿出来，办一个最大的书店，让所有人都能读到。”他拿起一叠手稿，那是他最近写的短文，还没来得及传抄给学生，“这些手稿更重要，都是关于文化传承的思考，要是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