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的上海,刚下过一场冷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还积着水,倒映着街头骤然多起来的标语——“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红漆字写在木板上,被寒风刮得微微晃动,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灼人的光。闫昂霄踩着积水走进圣德中学时,都顾不上拍打沾了泥点的裤脚,因为教学楼前早已聚满了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闫老师!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了!国共要合作抗日了!”小个子男生周明远举着一张皱巴巴的号外,挤开人群冲到他面前,号外上的油墨还没干透,“停止内战”四个大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又圈。周围的学生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闫老师,这是不是说我们不用再怕了?”“我们能为抗日做些什么啊?”
闫昂霄接过号外,看着那些文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前几日西安事变刚爆发时,上海的氛围紧张到了极点——街头的宪兵比往常多了三倍,报馆被勒令停刊,连学生们私下传抄的进步文章都要藏在鞋底。他还记得那天深夜,栗维岳冒着大雨回来,浑身湿透,却从贴身处掏出一封干燥的组织密信,声音发颤:“事变爆发,局势不明,洋行的军火采购暂时搁置,就怕再生变故。”
如今和平解决的消息传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压抑的云层。他抬手示意学生们安静,声音洪亮:“同学们,和平解决不是结束,是开始!从今天起,我们要让更多人知道抗日的重要性,要让这股热情传遍上海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话刚说完,学生们就齐声欢呼起来,周明远举着号外蹦得老高:“闫老师,我们成立宣传队吧!去街头演讲,去发传单!”
当天下午,圣德中学的抗日宣传队就成立了。闫昂霄带着学生们在教室连夜赶制传单,烛火摇曳中,每个人的脸都被映得通红。周明远用毛笔在红纸上写标语,手都在发抖,却越写越有力。闫昂霄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半年前图书馆被查时,这些孩子抱着书籍不肯松手的模样,如今,他们长大了,从需要保护的幼苗,长成了能撑起一片天的小树。
与此同时,闫明薇正在女校的操场上组织募捐。她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募捐箱:“同学们,前线的战士们缺衣少食,缺枪少药,我们捐出一分钱,就是给他们多一份希望!”她沙哑的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台下的女生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掏出零花钱,有的摘下头上的银簪,还有人跑回宿舍,抱来自己的棉衣棉被。
一个穿斜襟棉袄裙的女生犹豫着站在人群外,手里攥着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闫明薇认出她是校长的女儿,平时最是娇贵,连走路都怕沾了泥。她走下台,轻声说:“你的心意最重要,不用勉强。”女生却猛地把荷包塞到她手里,眼眶通红:“这里面有五块大洋,虽然不多,但我想为抗日做些事。我还想加入你们的宣传队,我会唱歌,能给战士们鼓舞士气!”
闫明薇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女生渐渐放松下来。她想起前几日事变爆发时,父亲偷偷给她寄来一封信,催她和哥哥尽快离开上海避去重庆。可看着女校里那些眼底盛满对知识与和平渴望的女生,她怎么也狠不下心独自离开。那夜,她抱着信纸在灯下哭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校长办公室,直言要组织抗日募捐。校长起初沉脸反对,反复叮嘱她“女孩子家莫蹚浑水”,争执半晌,终究拗不过她眼里的执拗,叹着气松了口:“明薇啊,我知道拦不住你,凡事务必小心,安全第一。”
募捐结束时,铁皮箱子和募捐筐里装满了钱和衣物。闫明薇和女生们一起把东西打包,准备送到组织指定的地点。走出校门时,她看到街角的墙上贴满了抗日标语,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刷漆,嘴里还唱着歌,歌声悲壮有力。一个穿工装的大叔看到她们手里的包裹,笑着喊:“小姑娘们,是给前线送东西吧?我帮你们扛!”说着就抢过最重的一个包裹,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
而此时的栗记洋行,气氛却比往常更加严肃。栗维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军火采购清单,旁边是陈默刚送来的电报——“急需步枪五百支,药品若干,月底前务必送达前线”。他指尖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之前联系的德国供货商因为事变断了货,现在只能找本地的渠道,风险太大了。”
站在一旁的李经理递过来一杯热茶:“老板,我倒是认识一个码头的供货商,之前给我们送过棉纱,说是有门路弄到军火。只是这人胃口大,要价比平时高两倍,而且要求现金交易,不签合同。”
栗维岳端起茶杯,一口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沉底。西安事变爆发那天,码头的宪兵加强了检查,连洋行的棉纱都被翻了三遍。当时他就意识到,军火运输的难度会越来越大。“钱不是问题。”他放下茶杯,语气坚定,“你去联系他,就说我明天亲自去码头和他谈。另外,让会计把账上的流动资金都取出来,换成金条,方便交易。”
“老板,亲自去太危险了!”李经理急了,“码头鱼龙混杂,而且最近宪兵查得严,要是被发现……”
“没有比前线战士更危险的。”栗维岳打断他,“他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我们在后方多一分风险,他们就多一分希望。放心,我让陈默带着人在周围接应,不会出事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药品的事你多盯着点,尤其是盘尼西林,一定要弄到足够的量,前线的伤兵等着救命呢。”
第二天清晨,栗维岳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戴着一顶旧毡帽,混在码头的搬运工里,朝着约定的仓库走去。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紧紧攥着腰间包裹好的金条,手心沁出了汗。仓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正站在角落里抽烟,看到他进来,立刻熄灭烟头:“栗老板果然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