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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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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的初秋,上海的天空总蒙着一层灰黄的雾霭,黄浦江江水裹挟着泥沙,浑浊地拍打着码头的石阶。闫昂霄提着教案夹走出圣德中学时,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长衫,不是因为凉意,而是被街口那排荷枪实弹的宪兵刺得心慌。

街口的老槐树被锯掉了半棵枝桠,据说是“妨碍警戒”。几个穿短打的青年正被宪兵盘查,其中一个口袋里掉出本卷边的诗集,宪兵一脚将书踩在脚下,用枪托指着青年的额头呵斥:“这种‘赤色读物’也敢带在身上?跟我们走一趟!”青年挣扎着要去捡书,却被宪兵死死按在墙上,脸颊贴着粗糙的墙面,发出压抑的痛哼。

闫昂霄的脚步顿了顿,教案夹里还夹着刚写好的《论文化之根》,字里行间藏着对文化管控的隐忧。他不敢多看,低头快步走过街口,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觉得那风里都带着铁锈味。街角的报童抱着堆叠的《申报》,声音沙哑地叫卖,可往日抢着买报的行人此刻都步履匆匆,没人敢停下脚步。谁都知道,如今的报纸上,一半是官样文章,一半是被删改得面目全非的残篇。

回到法租界的住处时,院门虚掩着,闫昂霄的心猛地一沉,手不自觉地摸向教案夹夹层里的短文手稿。推开门却见栗维岳正站在院子里,眉头紧锁地看着墙上的桂树,几片泛黄的叶子落在他笔挺的西装肩头。“回来了?”栗维岳转过身,声音比往日低沉,“刚才巡捕房的人过来查户口,问起我们和德国文化机构的合作,我用表舅的名义搪塞过去了。”

闫昂霄急忙拉着栗维岳进屋,将教案夹放在桌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学校里也不太平,教导主任今早召集我们开会,说以后授课不能提‘救亡’‘爱国’,连陆游的《示儿》都被列为‘禁讲篇目’。”他从教案夹里抽出那张被编辑部退回的手稿,纸页上满是红色的删改痕迹,最末那句“文化不死,国魂不灭”被画了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涉嫌煽动,禁止发表”。

栗维岳接过手稿,指腹摩挲着那些刺眼的红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洋行那边更棘手。”他喝了口温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昨天和法国文化机构的合作协议刚签好,下午就有两个穿中山装的人来‘拜访’,说是‘例行检查’,却翻遍了所有和文化相关的合同。他们临走时撂下话,说‘要是再和不明不白的机构合作,后果自负’。”

窗外的雾霭更浓了,将院子里的桂花树笼成一团模糊的影子。闫昂霄走到栗维岳身边,轻轻按住他紧绷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既怕洋行出事断了组织的经费,又怕牵连到我和明薇。”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坚定,“但我们不能退,要是连我们这些人都不敢说话,不敢做事,那这上海的文化根脉,就真的要断了。”

栗维岳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我没打算退。只是以后行事要更谨慎些,洋行的账目我已经让会计重新整理,把给组织的经费伪装成‘助学捐款’;你的文章,以后我们用暗号在学生之间传抄,就算不能刊登,也不能让那些话烂在肚子里。”

接下来的日子,压抑的氛围像潮水般淹没了整个上海。弄堂里再也听不到孩童的嬉闹声,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窗缝里透出的灯光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昏暗。闫昂霄去上课的路上,总能看到被查封的书店,门板上贴着“通敌叛国,依法查封”的封条,有的书店老板蹲在门口,抱着没被没收的书籍默默流泪,却不敢发出一声抱怨。

圣德中学的图书馆也遭了查,几个宪兵搬着一摞摞进步书籍往外走,其中不乏闫昂霄当年推荐给学生的《呐喊》《彷徨》。他想上前阻拦,却被教导主任死死拉住:“昂霄,别冲动!他们就是等着有人出头,好抓典型呢!”闫昂霄看着那些被扔进卡车的书籍,心里像被刀割般疼。

同一时间,栗维岳正在洋行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话低声说着什么。电话那头是法国文化机构的负责人,声音里满是焦虑:“栗先生,我们收到通知,以后不能再和你们合作了,当局说你们‘资助赤色分子’,再合作我们的机构也要被查封了。”

“我明白。”栗维岳的声音平静,手指却死死攥着电话线,“合作终止可以,但之前运到港的那批书籍,还请你们务必妥善保管,那都是珍贵的孤本,不是什么‘赤色读物’。”

“恐怕不行。”对方的声音更低了,“昨天他们已经去仓库查过了,那些书……都被烧了。”

“哐当”一声,栗维岳重重挂了电话,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钢笔滚落在地,墨水溅在合同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那些书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法国运回来的,本想交给组织印刷成小册子,如今却付之一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闫昂霄落寞的神情,闪过学生们渴望知识的眼神,心里的怒火与无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傍晚时分,陈默突然出现在洋行门口。他穿着一身搬运工的衣服,脸上沾着灰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到栗维岳走出办公室,他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转身走向街角的巷口。栗维岳会意,跟张经理打了声招呼,便快步跟了过去。

巷口堆满了杂物,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陈默背靠着墙壁,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维岳,情况紧急,组织的刊物必须立刻转移出版地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跑了很多地方才找到栗维岳,“之前的印刷作坊被查了,三个印刷工被抓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剩下的印刷机转移出来,可现在找不到安全的地方安置。”

栗维岳皱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墙壁:“印刷机需要多大的地方?有没有特殊要求?”

“至少要两间房,通风要好,不能离市区太近,也不能太偏僻,太偏僻容易被怀疑。”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了过去,“这是印刷机的尺寸和需要的电力要求,组织说,只有你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地方,还能保证安全。”他的眼神里满是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要是再找不到地方,我们的刊物就断刊了,很多同志都等着刊物传递消息呢。”

栗维岳接过纸条,指尖触到陈默掌心的老茧。他抬头看向陈默,发现对方的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显然是好几天没休息好了。“我知道了。”栗维岳的声音坚定,“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答复,找到合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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