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别墅的落地窗边。闫昂霄坐在临窗的书桌前,背上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这是稽查署那段日子留下的印记,也成了他与栗维岳情谊的见证。
“在想什么?”栗维岳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陈默刚打来电话,说圣德中学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你就能回去任教。周校长还特意说,你的国文课在学生里反响最好,好多学生都盼着你回去呢。”
闫昂霄抬起头,眼中泛起笑意:“就是在想回去要给学生讲什么。上次讲到《卫风·氓》,还没来得及跟他们细品其中的情爱与遗憾。”他握住栗维岳递来的水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赵景行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提到赵景行,栗维岳的眼神冷了几分:“放心,我已经让洋行的法务部对接了学校。他几次三番告密,本就违反了教师的职业操守,加上之前停职的记录,周校长那边只需要一个‘教学能力不足’的理由,就能名正言顺地辞退他。”他坐在闫昂霄身边,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以后他再不敢找你麻烦了。”
闫昂霄却轻轻摇了摇头:“赵景行是我同校的师兄,当年在北平师范,他的国文成绩比我还好。只是后来……”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或许他只是被嫉妒迷了心窍。”
栗维岳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不管他是何原因,只要他再敢伤害你,我绝不会饶他。”他知道闫昂霄心软,却也清楚赵景行的偏执——从第一次告密失败后,那人看闫昂霄的眼神就藏着阴鸷,绝非简单的嫉妒所能概括。
圣德中学的辞退通知送到赵景行手上时,他正在临时办公室里批改作业。那张泛黄的办公桌抽屉最底层,还藏着他与闫昂霄十年前在北京大学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穿着学生制服,并肩站在国子监的牌坊下,笑容青涩。看到“因教学能力不足,经校董会决议,予以辞退”的字样时,赵景行的手指死死攥住通知,纸页被捏得皱成一团。
“教学能力不足?”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怨毒,“明明是栗维岳那个混蛋仗势欺人!闫昂霄,若不是你护着他,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他猛地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合影扔落在地,玻璃相框摔得粉碎,就像他与闫昂霄之间早已破裂的情谊。
这些年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十年前北京大学的课堂上,他第一次见到闫昂霄,对方正站在讲台上背诵《离骚》,声线清亮,眼神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主动凑上去搭话,得知他是自己老师的儿子,两人那时就相约一起泡在图书馆,一起在食堂分享一碗炸酱面;他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知己,直到栗维岳的出现,闫昂霄的目光就再也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过。
“凭什么?”赵景行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合影,指尖划过玻璃碎片,被割得鲜血直流也浑然不觉,“我认识他十年,陪他度过学习最苦的日子;栗维岳不过是个仗着家世的富家子弟,凭什么能得到他的青睐?”嫉妒与不甘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告密失败的屈辱、被辞退的愤怒,还有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愫,交织成一张疯狂的网,将他彻底困住。
他揣着那张破碎的合影,踉踉跄跄地走向教职工宿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扭曲的怪物。宿舍门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透着萧瑟的寒意。他看到闫昂霄正站在门口,和陈默说着什么,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闫昂霄!”赵景行嘶吼着冲过去,声音里满是疯狂。陈默见状,立刻挡在闫昂霄身前,却被赵景行用力推开。赵景行常年教书,力气本就不大,这一推没将陈默推开,反而让自己踉跄了几步。
“赵景行,你怎么来了?”闫昂霄皱起眉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流血的指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的手怎么了?快跟我进屋处理一下。”
“处理?我不需要!”赵景行猛地上前,一把抓住闫昂霄的手腕,将他拉到屋里,顺手锁上门,将闫昂霄抵在宿舍的墙壁上。粗糙的墙面硌得闫昂霄后背隐隐作痛,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里的颤抖。
“为什么?”赵景行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死死盯着闫昂霄的眼睛,“为什么你总是能化险为夷?为什么稽查署抓了你,你还能平安出来?为什么我一次次告密,都没能把你拉下来?”他的力气越来越大,攥得闫昂霄的手腕生疼。
闫昂霄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景行,你冷静点!告密是不对的,你不该……”
“不该?”赵景行打断他,情绪愈发激动,“我更想问你,为什么你总是不肯看我一眼?”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闫昂霄的长衫上,“明明我是你的师兄,我们相识十载,在北平一起熬过寒冬,一起啃过干硬的馒头,我把你当最重要的人!可你眼里却只有栗维岳!为什么?”
“轰”的一声,闫昂霄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愣住了,看着赵景行泪流满面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赵景行的针对是因为嫉妒栗维岳的家世,嫉妒两人的情谊,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还掺杂着这样的情愫。
十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赵景行总是默默为他占图书馆的位置,冬天为他排队买烤红薯,还会放在胸口暖着再给他,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熬粥……那些他以为的“兄弟情谊”,原来从一开始就带着不同的意味。闫昂霄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
“景行,你误会了。”闫昂霄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赵景行,“我一直把你当师兄,当朋友。我们之间,从来都只是兄弟同门情谊。”
“误会?”赵景行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里满是绝望与疯狂,“我没有误会!十年了,我等了你十年!我以为只要栗维岳不在了,你就会看到我!可我错了,就算没有他,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破碎的合影,狠狠摔在地上,“你看!这是我们十年前的合影!那时候你眼里只有我!都是因为栗维岳,他毁了我们的一切!”
“你简直不可理喻!”闫昂霄的脸色沉了下来,“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错觉。而且,维岳是我的爱人,我们之间的情谊,不是你能懂的。你一次次告密,伤害的不仅是我,还有你自己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