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昂霄，他是闫仲文的儿子，骨子里就带着那份执拗。在牢里受了那么多苦，严刑拷打、水米未进，却从来没提过维岳半个字，也没说过一句求饶的话。您知道稽查署的刀疤队长有多狠吗？多少硬汉都扛不住他的刑讯，可昂霄一个文弱书生，硬是扛了下来。”栗曼丽看向栗景鸿，语气带着点提醒的意味，“您与闫教授相交多年，难道还信不过他教出来的儿子？他图什么？图维岳的钱？图栗家的势？他要是想图这些，早就招供了，何必受那份罪，又何必丢了闫教授的颜面？”
栗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褪去，陷入了回忆。北平的秋光仿佛就在眼前，闫父捧着那本《平复帖》摹本，笑着说“这孩子以后要是能做个守着笔墨的读书人，我就放心了”。他想起前阵子栗曼丽跟他说的“维岳有个很重要的朋友，为了帮他受了重伤”，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才知竟是好友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二伯，您一直说，做生意要讲诚信，做人要重情义。”栗曼丽趁热打铁，“维岳和昂霄，就是在危难中见了真情。您总说维岳以前做事冲动，可自从和昂霄在一起后，他变得沉稳多了，洋行的事也开始上心，上次德国洋行的合作，还是他凭着和昂霄讨论古籍时学到的知识，看出了合同里的漏洞，帮您挽回了几十万的损失。”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栗父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他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眼神坚定，背脊挺直，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跟他对着干的毛头小子。他知道，栗维岳说的是实话——自从上次德国洋行的合作后，他就发现儿子变了，开始主动学习洋行的业务，处理事务也越来越老练，已经成了洋行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
他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闫昂霄，对方手背还带着血痕，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平静，那股韧劲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你真的愿意为了他，接手洋行的生意？”栗父的声音终于缓和下来，看向栗维岳。
“是。”栗维岳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可以接手洋行，打理好家里的生意，让您安享晚年。但我也希望您能成全我和昂霄，我们不会给栗家丢脸，会用自己的方式好好生活。”
栗父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无奈。他纵横商场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却偏偏对这个儿子束手无策。他知道，自己要是再强行反对，只会把儿子推得更远，到时候不仅失去儿子，还会让洋行陷入危机。“我这辈子争强好胜，没想到老了，却要向自己的儿子妥协。”
他看向闫昂霄，语气依旧严肃，却多了几分长辈的无奈：“我与你父亲是一见如故的好友，当初上门拜访时，何曾想过会是这般光景。我不认可你们的关系，也不会对外承认，但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看在你对维岳有情有义，更看在维岳这孩子的份上，我不会再强行干涉你们。”
栗维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父亲，您的意思是……”
“别高兴得太早。”栗景鸿打断他，“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你必须立刻回到洋行，熟悉所有业务，两年内接手我的位置；第二，对外，你们必须保持距离，不能让外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不能给栗家抹黑；第三，昂霄不能插手洋行的任何事务，也不能利用栗家的资源做任何危险的事——我不想哪天听到稽查署的人上门，说他连累了栗家。”
“我答应您！”栗维岳连忙点头，生怕父亲反悔，“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您！”
闫昂霄也躬身行礼：“多谢栗伯父成全。您放心，我绝不会给栗家添麻烦，也不会让维岳为难。”
栗父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行了，你们出去吧。陈叔，让人把客厅的燕窝端上来，给昂霄补补身子。”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翻看账本，却没了刚才的心思。自己这一步妥协，是对儿子的让步，也是对现实的无奈。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栗维岳紧紧握住闫昂霄的手，掌心的汗水浸湿了彼此的皮肤。两人相视而笑，眼中的欣喜与释然无需言说。栗曼丽跟在后面，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想，这场家族风波，终于暂时平息了。
客厅里，张妈已经端来了燕窝，晶莹剔透的燕窝盛在白瓷碗里，飘着淡淡的冰糖香。闫昂霄接过碗，看向栗曼丽：“曼丽姐，这次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和维岳……”
“跟我客气什么。”栗曼丽笑了笑，“我早就把你当家人了。以后维岳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
栗维岳连忙摆手：“我怎么敢欺负昂霄？疼都来不及呢。”他坐在闫昂霄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吹凉燕窝，“快吃吧，补补身子。你看你，都瘦了。”
书房里，栗父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想起刚才栗维岳坚定的眼神，想起闫昂霄平静却执着的目光，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陈叔走进来，轻声说：“老爷，少爷和闫先生要走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知道了。”栗父挥了挥手，却在陈叔转身时补充了一句，“让张妈把那坛十五年的老参酒打包，给昂霄带回去。这参酒最补气血，适合读书人。告诉他，伤没好透，少碰生冷，也别再干冒险的事，我没法跟他父亲交代。”
陈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是，老爷。”他知道，那坛老参酒是老爷苏州的发小送的，老爷珍藏了十五年，连少爷生病都舍不得拿出来。如今肯给闫先生，是真的接纳了这个晚辈。
轿车驶出静安别墅时，闫昂霄手里抱着那坛老参酒，酒坛上还系着红色的绸带。栗维岳正紧紧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