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圣德中学的围墙上,赵景行缩在对面巷口的茶摊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视线却像钉在斜对过的教职工宿舍门口,从未移开。自上月向周校长揭发闫昂霄“私藏禁书”“勾结异党”反被以“捕风捉影”为由停职后,他就成了全校的笑柄,连校门口卖糖糕的张婶见了他都要绕着走。这份屈辱像毒藤似的缠在他心里,唯一的慰藉,就是盯着闫昂霄的动向,盼着对方栽个大跟头。
“老板,再续杯茶。”赵景行掏出几枚铜板拍在桌上,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身影快步走进闫昂霄的住处——那不是学校的人,身形挺拔,走路时腰杆绷直,袖口隐隐露出半截枪柄的轮廓。赵景行的眼睛猛地亮了,精神瞬间紧绷起来,连茶摊老板续茶的水渍溅到手上都浑然不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怀表,时针指向一点三十五分。这个时间,闫昂霄本该在学校备课,却反常地待在家里,还见了身份不明的陌生人。赵景行想起前阵子稽查署抄查望平街书社的事,坊间都在传是有人资助进步刊物被查,而他不止一次看到栗维岳的车停在闫昂霄的巷口,那个富家少爷每次来都帽檐压得极低,行色匆匆。
“难道这两人真跟进步组织有关?”赵景行的心脏狂跳起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自己停职后的窘迫,想起闫昂霄平日里受学生追捧的风光,一股恶意从心底翻涌上来。若是能揭发这两人的“罪证”,不仅能报被停职的仇,说不定还能在稽查署谋个差事,彻底摆脱眼下的困局。
他不敢贸然靠近,只是死死盯着宿舍门口。茶摊老板见他神色诡异,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赵老师,您盯着闫老师的住处看啥?”“关你屁事!”赵景行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见老板讪讪地退开,才压低声音嘀咕,“等着吧,过不了多久,他就笑不出来了。”
怀表的指针一格格挪动,从一点半到两点,再到两点四十五分,那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人始终没有出来。赵景行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纸笔,上面记着这些日子观察到的细节:栗维岳每周一、三、五必来,每次停留不低于三个小时;闫昂霄深夜常亮着灯,窗户纸上有伏案写字的影子;甚至有一次,他看到闫昂霄让人帮忙送一个包裹,收件地址是望平街的书社——就是那家被抄查的“新知书社”。
“够了,这些证据足够了!”赵景行猛地站起身,将剩余的铜板胡乱拍在桌上,快步冲向巷口的黄包车。“去文化稽查署!快!”他催促着车夫,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
稽查署的接待室里,刀疤队长正对着一堆油墨样本发愁,见赵景行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不耐烦地挥手:“滚出去!没看见我忙着呢?”“队长!我有线索!重大线索!”赵景行扑到桌前,将记着细节的纸递过去,“圣德中学的闫昂霄,还有那个富家子弟栗维岳,他们跟进步组织有关系!”
刀疤队长斜睨了他一眼,拿起纸漫不经心地看着,可越看眼神越沉。当看到“望平街书社”“深夜伏案”等字眼时,他猛地一拍桌子:“你说的是真的?敢谎报军情,我扒了你的皮!”“千真万确!”赵景行连忙点头,添油加醋地说,“我刚才亲眼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进了闫昂霄的住处,到现在都没出来,肯定是在密谋传递违禁刊物!他们还涉嫌传播不良思想,我之前就揭发过闫昂霄,可惜被校长压下来了!”
他压低声音,露出谄媚的笑容:“队长,要是能抓到这两个人,肯定能顺藤摸瓜找到进步组织的老巢,您立了大功,可别忘了提拔我啊!”刀疤队长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眼神闪烁却不像撒谎,立刻起身召集人手:“带上家伙,跟我去圣德中学教职工一号宿舍!这次要是再让他们跑了,你们都给我滚蛋!”
此时的闫昂霄住处,客厅里的三个人正围着桌子低声议事。陈默将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指尖点着法租界的一处弄堂:“五点前必须到霞飞路三号,曼丽姐安排了人接应。后门通着小巷,出去左转就是黄包车停靠点,路上我已经清过场,应该安全。”
栗维岳刚将包袱拿在手上,就听到闫明薇声音带着惊慌从窗边传来,:“哥!栗先生!巷口来了好多穿黑制服的人,正往这边走!”三人脸色骤变,陈默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只见刀疤队长带着十几个稽查人员,正气势汹汹地走来,手里还拿着撬棍和麻绳,巷口还有个躲躲藏藏的、熟悉的身影。
“是赵景行告的密!”闫昂霄咬牙切齿地说,他瞬间就认出来了。“没时间多想了!”陈默从腰间摸出一把□□,塞到栗维岳手里,“我在前面拖延,昂霄你带维岳从窗户下去,明薇去一楼把后门的木闩拉开,再把院子里的柴火堆推倒挡路!”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栗维岳推回□□,“我跟你一起拖延,昂霄带着手稿先走!”“别争了!”闫昂霄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窗口推,“你的安全最重要,手稿在你身上,不能出事!我是教师身份,他们不敢轻易动我,快走吧!”
“砰!砰!砰!”剧烈的砸门声响起,伴随着刀疤队长的怒吼:“闫昂霄!开门!稽查署搜查!再不开门,我们就砸门了!”陈默迅速将桌上的地图和暗号纸条塞进嘴里嚼碎,才对闫昂霄使了个眼色:“走!我来应付!”说罢便顺着楼梯去了一楼。
闫昂霄攥着栗维岳的手腕快步冲向后窗,楼下的闫明薇已机灵地拉开后门木闩,还将院子里的柴火堆整个推倒,横七竖八的木柴杂乱堆叠,正好能给追兵设下一道阻碍。闫昂霄迅速推开窗,稳稳托住栗维岳的腰帮他稳住身形,栗维岳足尖一点,利落地纵身跃到后院地面。闫昂霄随即把包袱朝他怀里扔去,见他接稳便立刻关紧窗户,还顺手将窗栓牢牢插好。
“哐当!”前门被撬棍砸开,刀疤队长带着人冲进来,正好看到陈默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人呢?栗维岳呢?”刀疤队长用枪指着陈默的胸口,眼神凶狠。“什么陌生人?就我和闫老师在家,他在楼上整理古籍呢。”陈默镇定地说,语气里带着疑惑。
“少装蒜!有人举报你们窝藏进步分子,还传递违禁刊物!”刀疤队长挥手,“给我搜!楼上楼下,连灶膛都别放过!”稽查人员立刻四散开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响彻院子。刀疤队长盯着陈默,突然冷笑:“你不是这里的教职工吧?看你的手,是玩枪的,不是握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