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人员走后的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阁楼的气窗斜射进来,栗维岳靠在堆叠的古籍木箱上,听着楼下闫昂霄轻手轻脚生火的声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煤烟味与米粥的甜香,连日来的紧绷神经终于有了片刻松弛。
“出来吧,早饭好了。”闫昂霄的声音从木梯下方传来。他端着一个漆盘爬上阁楼,盘里放着两碗温热的小米粥、一碟酱萝卜,还有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那是特意给栗维岳留的。
栗维岳连忙起身接过漆盘,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的手腕,两人同时飞快地移开目光。阁楼狭小逼仄,堆满了东西,剩下的空间仅够两人相对而坐,气窗透进的光线刚好落在闫昂霄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让他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
“昨天多亏明薇机灵,不然真要出事。”栗维岳舀了一勺小米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驱散了阁楼的寒气。他看着闫昂霄小口喝粥的模样,想起初见时对方捧着古籍的专注,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就是胆子大,事后吓得半夜做噩梦。”闫昂霄笑了笑,将酱萝卜往他那边推了推,“倒是你,在暗格里待了那么久,腿没麻吗?我找了块厚棉垫,等会儿铺在木箱上,坐着能舒服些。”
栗维岳点点头,忽然放下勺子,神色变得郑重:“昂霄,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关于我怎么参与到进步文化组织里,还有当年那些误会,我不想再瞒着你。”
闫昂霄喝粥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期待。这些日子的相处,虽然误会解开了大半,但他始终不明白,出身豪门的栗维岳,怎么会冒险去资助进步刊物。他放下碗,身体微微前倾,示意他继续说。
“其实早在上海读书时,我就接触过进步思想。”栗维岳的目光飘向气窗外,仿佛回到了数年前的上海街头,“那时候我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商科,课余总爱去书店淘书。有一次遇到学生游行,警察拿着警棍殴打学生,我亲眼看到一个穿蓝布长衫的年轻人,为了保护一个女学生,被警察打得头破血流,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摞书。”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把他送到医院,他醒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那些书有没有保住。他跟我说,这些书里写着老百姓的希望,只要还有人愿意读、愿意传,这个国家就还有救。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愿意为了信念,赌上自己的性命。”
闫昂霄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自己在北平任教时,也曾见过类似的学生,他们年轻、热血,为了理想奋不顾身。他忽然觉得,栗维岳的形象在他心里变得清晰起来——那个看似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内心深处藏着的,是不输任何人的家国情怀。
“后来呢?”闫昂霄轻声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后来我就经常去他住的破院子,跟他还有其他几个学生一起讨论时局,读那些被禁的刊物。”栗维岳的眼神亮了起来,“他们教我写文章,教我怎么辨别真伪,我则用家里给的生活费,帮他们印刷传单、购买书籍。那时候的日子比任何时候都充实。”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那个年轻人就被抓了。我托关系去监狱看他,他隔着铁窗跟我说,让我别再参与这些事,好好完成学业,将来用商科知识救国。他还说,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把进步思想传下去,让更多人觉醒。”
闫昂霄的眼眶红了,他知道那些话背后的重量。在那个年代,说一句“觉醒”,就可能意味着杀身之祸。他看着栗维岳,他原以为栗维岳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背后竟有这样沉重的过往。
“我父亲知道后,让陈叔找人看着我,等我一毕业,就让我接手家里的生意。”栗维岳苦笑一声,“他以为把我放在身边,就能让我断绝那些念想。可他不知道,那些日子的经历,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我一边学着打理洋行,一边偷偷关注进步组织的消息,希望能找到机会,完成那个年轻人的遗愿。”
“那你是怎么找到《觉醒周刊》的?”闫昂霄问。
“去年冬天,我去望平街的书社买古籍,偶然看到了《觉醒周刊》的样刊。”栗维岳的眼神变得温柔,“那上面的文章,笔锋犀利,观点鲜明,跟当年那个年轻人写的文章一模一样。我找到主编老周,跟他说明来意,他一开始还不信任我,以为我是父亲派来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