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栗家公馆的朱漆大门就被叩响,苏家夫妇带着管家亲自登门,身后跟着拎着礼盒的仆役。彼时栗父刚在庭院里打了一套太极,听闻消息连忙迎进客厅,心里已猜到七八分——昨晚苏晚卿回府后,定然将取消婚约的决定告知了家人。
“栗兄,冒昧来访,叨扰了。”苏父身着藏青色绸缎马褂,面容温和,刚落座就开门见山,“晚卿这孩子,昨晚跟我们说了取消婚约的事,还说想去美国留学深造西洋画。我们夫妇商议了一夜,觉得孩子既有志向,做父母的理应支持。”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诚恳,“这桩婚事本是两家长辈一厢情愿,如今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打算,强凑在一起反而不美。至于两家的生意往来,我们苏家向来重情义,绝不会因这点小事生分,往后该怎么合作,还怎么合作。”
栗父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苏兄果然明事理!我正愁怎么跟你开口,没想到你倒先来了。晚卿这孩子有想法、有魄力,去美国深造是好事,将来定能成大器。生意上的事,有苏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转头吩咐管家,“把我珍藏的那盒龙井拿来,给苏兄带回去尝尝。”
两家主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得仿佛从未有过婚约纠葛。苏母拉着栗母的手,细细叮嘱:“晚卿年纪小,第一次远渡重洋,往后还请栗家多照应。维岳这孩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只是缘分这东西,强求不得。”栗母连连应下,心里对苏晚卿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消息传到二楼卧室时,栗维岳正对着窗外的雨帘发呆。听到陈叔说“苏家同意取消婚约,老爷已经解除您的禁足了”,他猛地站起身,手边的茶杯被带倒,茶水洒在桌案上,他顾不上擦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就往外冲,连陈叔递来的油纸伞都忘了接。
“少爷,下雨呢!等雨小了再去啊!”陈叔在身后呼喊,可栗维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幕中。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闫昂霄红着眼眶的模样,只想立刻冲到对方面前,把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一股脑地说出来。
同一时间,圣德中学教职工宿舍里,闫昂霄正枯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学生的作文本,红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极了赵景行昨日在办公室里摔茶杯的声音。
“闫老师,这篇作文立意浅薄,字迹潦草,这样的水平也配当毕业班的学生?”赵景行将一摞作文本摔在他面前,唾沫星子溅到他的长衫上,“我看你就是心思不在教学上!成天抱着本破词集发呆,能教出什么好学生?下周的公开课要是出了差错,你这个国文老师就别当了!”
赵景行的刁难并非无的放矢。自从栗维岳成为学校的赞助人后,赵景行就因嫉妒处处针对闫昂霄,如今得知栗维岳即将成婚,更是变本加厉。闫昂霄攥紧了拳头,却始终没有反驳。
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对栗维岳的思念。那本《纳兰词》,扉页的字迹早已烂熟于心;栗维岳送的暖手宝就放在桌角,铜壳上的纹路被他摩挲得发亮;就连陈叔送来的养胃丸,他都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最深处。可每当想起校门口栗维岳介绍苏晚卿是“未婚妻”时的模样,他的心就像被雨水浸泡过的棉絮,沉重得喘不过气。
“叩叩叩——”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带着雨幕的湿冷气息。闫昂霄愣了一下,这个时间,除了妹妹闫明薇,不会有人来找他。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当看到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时,心脏猛地一缩。
是栗维岳。
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落在肩头,将西装浸透成深褐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挺拔的轮廓。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即便淋得狼狈,眼神却依旧执拗地望着门板,仿佛早已笃定他会开门。
闫昂霄的第一反应是关门,他还没做好准备,他怕自己再看到这张脸,会暴露自己压抑的思念,会让自己再次陷入“旧友已陌路”的难堪境地。他手指刚触到门闩,门外的人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伸手按住了门板,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冷的木头传过来,带着灼人的热度。
“昂霄,别关门。”栗维岳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沙哑,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我有话要跟你说,就说一句,好不好?”
门板后的闫昂霄僵住了。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想起北平的寒冬,想起两人围炉夜话时的温暖,想起那句“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承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究还是松了手,缓缓拉开了门。
雨丝随着开门的动作飘进屋里,打在闫昂霄的袖口上,带来一阵凉意。他侧身让栗维岳进来,转身去拿毛巾,却没看到身后的人在踏进门槛的那一刻,眼中闪过的狂喜与心疼——闫昂霄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眼眶深陷,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擦擦吧。”闫昂霄将毛巾递过去,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却在看到栗维岳接过毛巾时,注意到他指节上的擦伤,那是刚才推门时,被门板上的木刺划破的。他转身想去拿药箱,手腕却突然被抓住。
栗维岳的掌心带着雨水的湿冷,却握得异常用力,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昂霄,”他看着闫昂霄的眼睛,喉结滚动了许久,才终于挤出那句话,“我取消婚约了。”
闫昂霄的身体猛地一震,手腕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栗维岳握得更紧。“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雨水顺着栗维岳的发梢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你和苏小姐的婚事,取消了?”
“是。”栗维岳用力点头,眼眶瞬间红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从来没有。当初答应和苏家联姻,是因为父亲以断绝关系、冻结我在钱庄的账户相威胁,还说要派人去北平找你的麻烦。我没办法,只能暂时答应他。”
“暂时答应?”闫昂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所以你就写了那封决绝信,说‘此后各安其命,不必再念’?你知道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我以为你真的变了,以为你早就把我们在北平的情谊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猛地抽回手腕,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窗外的雨势更大了,雷声在天际炸响,将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栗先生,你的婚约取消与否,与我无关。请你离开吧,免得被人看到,坏了你的名声。”
“不是的!昂霄,你听我解释!”栗维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打开那个被雨水浸湿却依旧完好的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一沓泛黄的信纸,“那封信是我被逼着写的!我写完之后,本来想偷偷让陈叔送给你,跟你解释清楚,可没想到被我父亲的管家截获了。他把信交给我父亲,父亲当场就烧了,还警告我要是再跟你有牵扯,就对你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