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父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取消婚约的处理方式,却依旧冷着脸:“这臭小子,真是随了我,认准了一件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禁足就先解除,但他心里的那些荒唐念头,我绝不允许。你让他好好反省,别再想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另一边,苏晚卿回到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终于红了。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愤怒——她和栗维岳的婚事是两家长辈早就定下的,她也一直以为自己会和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过一辈子。可她也清楚地记得,每次提到结婚的细节,栗维岳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闪躲;每次她想挽他的胳膊,他都会不着痕迹地避开;甚至在他们的订婚宴上,他看着那本《纳兰词》的眼神,都比看她时要温柔。
“小姐,栗家大小姐来了。”佣人敲门进来禀报。
苏晚卿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栗曼丽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苏晚卿进来,她连忙站起身,脸上满是愧疚:“晚卿,对不起,维岳他……”
“曼丽姐,我都知道了。”苏晚卿打断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平静,“我想去看看他,有些话,我想亲自跟他说。”
当苏晚卿出现在栗维岳的卧室门口时,栗维岳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晚卿,对不起,我……”
“先别说对不起。”苏晚卿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她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缓步打量着这个她曾无数次踏足的卧室——墙上挂着的西洋画是她去年生日送的,书桌上的钢笔是她陪他去南京路挑的,就连窗台上的素心兰,也是她知道他偏爱清雅,特意让人从杭州运来的。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丝绒扶手,开门见山:“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结婚?是因为闫昂霄吗?”她没有绕弯子。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姑娘,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坦诚相对。
栗维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喉结滚动着,半晌才艰涩开口:“是。晚卿,对不起。”他站起身,微微躬身,姿态里满是愧疚,“我知道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两家长辈早就定好的婚事,我临了反悔,不仅让你受委屈,还会连累苏家颜面。可我真的没办法欺骗你,更没办法欺骗自己——我和昂霄在北平相识,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知己,也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就知道。”苏晚卿苦笑一声,从手包里拿出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从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你们,我就知道我输了。后来我们一起去挑婚服,你摸着一件月白锦袍说‘这个料子衬皮肤’,我转头就看到闫老师穿的正是同款料子的长衫;就连在学校门口,你为了维护他而阻拦了我要说的话,那种珍视,是你从未对我有过的。”
栗维岳没有隐瞒,眼神渐渐飘远,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一起在古籍馆校勘到深夜,他冻得手发红,还坚持要把暖手炉塞给我;有次他为了保护一本禁书被巡捕房带走,我动用所有关系去捞人,在警局外等了他整整一夜,看到他出来时,我比做成任何一笔生意都开心。后来家里逼我来上海,我以为我们就此断了联系,可没想到会在图书馆重逢。看到他因为我要订婚而日渐消瘦,看到他躲着我时发红的眼眶,我才明白,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为了家族利益,牺牲我们两个人的一辈子,更不能耽误你。”
苏晚卿静静地听着,手帕早已被泪水浸湿。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两人虽是父母之命结合,却相敬如宾恩爱半生,父亲会记得母亲的生辰,母亲会为晚归的父亲留一盏灯。小时候她总趴在窗边看父母在庭院里赏花,父亲为母亲折枝插鬓,母亲含笑嗔怪,那画面是她对婚姻最初的向往。可也正是这份和睦,让她更清楚:没有真心的婚姻,再体面也填不满心里的空。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醒:“我小时候总看父母恩爱,就觉得婚姻该是彼此放在心上的模样。可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这样的婚姻,我不要。”
“你知道吗?我一开始很恨你,也很怨闫昂霄。”苏晚卿抬起头,眼底还带着红丝,却笑了笑,“我恨你辜负了两家的期望,恨你让我成了上海圈子里的笑柄,更恨闫昂霄凭空出现,毁了我以为的安稳未来。可听你说完你们的故事,我又觉得,我该谢谢你。你让我明白,原来真的有人愿意为了真心,放弃所谓的前程脸面,这比我母亲那辈人,勇敢多了。”
“晚卿,我……”
“你先听我说。”苏晚卿打断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父亲常说,做生意要讲诚信,做人要讲真心。婚姻更是如此,要是两个人心里都没有对方,就算勉强在一起,每天同床异梦,不仅委屈自己,还会连累两家关系。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只会听从家族安排的傀儡,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有担当。你没有因为家族压力就骗我结婚,没有把我当成巩固生意的工具,这一点,我敬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上次我们去看画展,你站在一幅《寒江独钓图》前看了半小时,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闫昂霄最爱的画家的作品;我们去定制婚戒,你选了一枚刻着兰草的,我查了才知道,那是闫老师喜欢的;甚至你书房里的熏香,都是他常用的牌子。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我同意退婚。”
栗维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就同意。他看着苏晚卿,眼神里满是感激:“晚卿,谢谢你,谢谢你能理解我。你放心,苏家那边的损失,我一定会负责到底。你要是有什么要求,我也一定会满足你。”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苏晚卿转过身,脸上带着释然的笑,“苏家还不至于要靠一份婚约维持体面。我父母一向疼我,早就跟我说过,若婚姻不是心甘情愿,就算门第再般配也不勉强。这次的事情,也让我彻底想通了——我不该被困在上海的名利场里,不该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放弃自己的梦想。我那个在美国艺术学院当教授的老师,已经给我发了三次邀请,之前父母怕我一个人在外受苦,我也因婚约犹豫,现在正好,父母也支持我出去见见世面。”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向栗维岳,眼神里满是真诚:“维岳,我虽然同意取消婚约,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闫昂霄是个读书人,心思细,也重面子。你父亲那边的态度我知道,以后你们的路肯定不好走。你要是真的认定他,就多些耐心,多些担当,别让他受委屈。要是以后你们遇到什么难处,尤其是你父亲那边的压力,尽管告诉我,苏家虽然比不上栗家,但在上海还有些人脉,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栗维岳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晚卿,谢谢你。你是个好姑娘,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他犹豫了一下,又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她,“祝你在美国一切顺利。”
苏晚卿拍了拍他的背,笑着说:“放心吧,我会的。也祝你和闫昂霄,能早日解开误会,幸福地在一起。”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轻快,没有一丝留恋。
看着苏晚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栗维岳的心里满是感激和轻松。
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是栗景鸿。他走进房间,脸色依旧沉着,眼神里没有半分缓和:“臭小子,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真耽误晚卿那个好姑娘。但我把话放这,取消婚约可以,你和那个闫昂霄的荒唐事,想都别想。”
“爸,您怎么能这么说?”栗维岳激动地站起身,“我和昂霄是真心相爱的,不是什么荒唐事!”
“真心相爱?”栗父冷笑一声,指着门口,“我告诉你,在我眼里,这就是荒唐事!栗家的继承人,要娶也得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不是跟一个男人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晚卿的事我不追究,但你要是再敢跟那小子来往,就别认我这个父亲,也别想继承栗家一分钱!”“他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栗维岳红着眼眶反驳。“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你知道他是怎样的家庭,是怎样的人,你.....”
“住嘴,你——”栗父打断了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栗维岳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你真是要气死我!洋行的印章和钱庄账户我可以还给你,但你要是敢再跟他来往,我就立刻冻结栗家所有产业,让你一无所有!”
栗父走后,栗维岳立刻拿出纸笔,给闫昂霄写了一封信。他想把取消婚约的事情告诉闫昂霄,想把父亲的反对和自己的坚持都说清楚,想告诉闫昂霄他愿意为了他对抗整个家族。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怕信被父亲截获,怕给闫昂霄带来压力,最终还是放下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