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下大雪,我发着高烧在馆里校勘《诗经》,他得知后,冒着风雪请来大夫,在我宿舍守了整整一夜。”闫昂霄的声音染上几分暖意,眼神也柔和下来,“他亲手喂我服药,一遍遍打来热水为我擦身降温。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会陪着我。”
闫明薇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能想象出彼时的场景——兄长说起这些时,眼底闪着的光,是她来上海后从未见过的明亮。
“那你们后来,怎就分开了?”她轻声问道。
闫昂霄的眼神骤然暗了下去,握着暖手宝的力道也重了几分,掌心霎时印上了暖手宝上的花纹。“去年栗伯父发来急电,说要与苏家联姻,能稳固栗家在洋行的地位。栗维岳起初是抵死不肯的,可后来他父亲以重病相逼……”
他顿了顿,声音浸着化不开的苦涩:“我们都清楚,这是没法违逆的事,便都默契地选择了放手。”
“我来上海,本想着从此与他再无交集,安安稳稳教书,好好照顾你。”闫昂霄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可没承想他会出面为我解围。我那时竟荒唐地以为,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可他转眼就告诉我,他要成婚了……明薇,我真的猜不透他,心里像被什么堵着,喘不过气。”
闫明薇听完,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总算明白兄长为何这般痛苦,也懂了那些看似寻常的关心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情谊。她拿起桌上的川贝粉,放在兄长面前:“哥,他若是真忘了你,怎会连带着记得我咳嗽的毛病?若是真想与你撇清关系,怎会在你被赵景行陷害时,放下洋行的要紧事务,亲自去学校为你解围?”
“他不过是念着过去的情分,怕我给栗家丢脸罢了。”闫昂霄低声道,语气里满是自嘲。
“根本不是!”闫明薇提高了些音量,“哥,你太执拗了。他若是怕你丢脸,索性不管便是,犯得着冒着得罪苏家的风险帮你?苏家在上海的势力,他怎会不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我瞧着,他答应与苏家联姻,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说不定他早想取消婚约,只是没寻着合适的时机。你总自己闷在心里瞎琢磨,怎知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问清楚又能怎样?”闫昂霄摇着头,眼神里满是迷茫,“他如今定在忙着筹备婚礼,我这般找上门去,岂不是自讨没趣?”
“怎会是自讨没趣?”闫明薇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下个月便是中秋,学校要办中秋联欢会,定会邀请校董和赞助人。栗先生是学校的主要赞助人,必然会来。到时候你寻个机会,与他单独说几句话,不就成了?”闫昂霄一怔,是啊,中秋联欢会。
“哥,别再自己硬扛了。”闫明薇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不管结果如何,问清楚了,心里便踏实了。他若是真有苦衷,你们也好一同想办法;他若是真的变了心,你也能彻底放下,好好过日子。你还有我呢,无论怎样,我都陪着你。”
闫昂霄望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渐渐被暖意融化。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好,我听你的,中秋那天,我问清楚。”
闫明薇瞬时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拿起桌上的姜枣茶递给他:“这才对嘛。快趁热喝了,凉了就失了滋味。我去给你把暖手宝灌满热水,夜里睡觉时揣在被窝里,就不会冻着了。”
看着妹妹转身离去的背影,闫昂霄端起茶碗,温热的姜枣茶滑入腹中,暖意渐渐蔓延开来。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暖手宝,铜壳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一如他与栗维岳之间,那些磨不去的过往。